Author: Anna Anastasia
Summary: 略微遥远些许的某处，草率拼凑出的过去，以及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未来，在如此这般的世界之中开展的轻松日常。
下班时间的户外，逐渐淡出的白昼略有些黄昏的氛围，却也缺少应有的暗淡，不如说更像是朝霞——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只剩下幻象般莫名其妙的心情，经历了一整天纷乱的工作之后，站在微风中的人行道边，看着对街面包房的透明橱窗，感觉像是今天才刚刚开始似的，莫名地会感到有些困扰。
面包房倒是一如既往地散发出熟悉的香气，或许晚上或许可以吃个蛋糕，Anna这样想着，迈步穿过没有什么车辆的街道，在店门忙碌的店员看上去却心情不错，她朝对方简单地点头问好，再径直向蛋糕的区域走去——
迈出的步伐悬在空中，她揉着额头，轻叹一声，转身在门口放着黄油面包的篮子里拿上了一包。最好吃的那款蛋糕实在是有些贵了，如果想要三层奶油的款式还要更过分……其实也没那么糟糕，但这个月买了太多东西，却还只是月初，剩下的额度留到更晚一些或许也不错。
买了东西的话，出门就会自动扣除额度，或许也算是方便，但还是偶尔会忘记余额，经常是只好在半夜麻烦地查看。把装面包的袋子塞进公文包，她重新走上街道。下班时间的人略多一些，不过街道仍然还算空旷，就这样望着天空的淡蓝色逐渐消退，夕阳最后的余烬泛出燃烧的血红，或许会有些像是图画，但也已经见到过太多次了。
能源如果能便宜些的话，大概也就能多买很多好吃的了，无论制造食物又或是抱枕，都需要采用物质合成，就算有适当的原料也需要太多能量。不过，如果真的异想天开地认真期待这样的事情，也没法让现实稍微开心些，就算想编造出某种全新的世界，也无法对应上自己身处的当下。
路边的行道树总有些柠檬水的气息，大概也只是淡金色的树叶的缘故，Anna这样思索着，耳中突然传来过分活泼的声音。“Anna小姐是去买了蛋糕吗？晚上吃蛋糕耶！”
“没有啦，只是明天早上的黄油面包而已。”
“那什么时候买蛋糕呢，感觉像是超级好吃的东西诶——”
“大概下周？”
转过街角，面前是比周围的商场略高一些，但仍然层数不多的米色公寓楼——住了许多年的家就在第五层，又或者只应该称之为住处。耳中的声音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安静地走进电梯，走出电梯，解锁房门，轻轻关上门，放下公文包，泡好咖啡后，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还是那样的过分活泼。“那今天Anna小姐要去公园散步吗？”
“或许吧？”
她其实并不清楚，虽然习惯偶尔出门散步，但也仅仅是习惯而已，想不出理由，总归只是像黑箱一样，随意地在可做的事情中，依赖着自己所感知到的杂乱的想法，试着作出些决定。
但既然提到了公园，或许今天去公园也不错？不过别的地方也不是不行，只是反正确实决定要出去散步了，不管怎样的目的地都差不多吧，思考了几秒钟，她暗自点头。
“好啦，那就出发吧……说起来Tasia你会想去什么地方呢？”
“公园！”
“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Anna小姐想去啦！”
——简单而又直白的回答。Tasia的声音仍然莫名地欢快，但并没有到惹人讨厌的程度，完全没有。
自然语言处理程序，Tasia就是这样的存在，当然是没有所谓的意识的东西，只是在根据一堆模式提供输出。仅仅为了聊天的话，需要的那部分程序其实非常简单，数据板上可以同时放好多个。既然看上去已经没有什么问题，那不就是没有问题吗？担心再多东西，实际的情况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不过Anna仍然带着莫名其妙的心情，采用了尽可能大规模的复杂系统，也因此，想做到完全地运行并实时输出，需要非常耗电的电脑。Anna的额度中，就这样少了一大堆可以自由支配的部分，虽说原本也一直有存下过半的钱的习惯，但暂且或许不需要动用。
Tasia仅仅是在用各种淘汰下来的昂贵零件拼凑而成的电脑上运行的程序，能通过藏于耳中的小型耳机进行对话，也可以用耳机中的传感器接收一定数量的，或许起不到多少作用的外界信息，至少Anna到现在都没有用到过。过分复杂的设备，却完全没有用处，全部丢掉也不会影响到生活。
Anna当然明白这点，她最初想到这个主意时就已经很清楚了。但她并不在乎，完全想不到在乎的理由——就这样，她拥有了第一个真正的朋友。只是能源的开销太过分了，不然今天本该吃蛋糕的，不过蛋糕也不重要，吃完了就忘记味道了，而且黄油面包确实也不错。
傍晚的夕阳泛着红色，城市上空的力场让光线稍稍偏转，形成稍微有些奇异的景色，幻境般的重影的天空却转瞬即逝。路上的行人和下班时数量差不多，大概都是吃完晚饭出门散步的。
“话说Anna小姐有放过风筝吗？”Tasia的声音响起，又是自发出现的随机话题。
Anna抬起头，看向空中寥寥几个飘飞的彩色几何形状，只是漂浮在空中而已，和廉价特效没什么区别。“嗯……想来似乎没有特意去放过呢。”
“那么——”Tasia在结尾拖长了音，“去放风筝吧！”
“……嗯，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毕竟是公园嘛！”
风筝什么的，只是飞在天上的布片罢了，并没有什么有趣之处，只是似乎有一些简单的实验也会用到风筝的样子，但Anna对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兴趣，因此自己大概也应该不会想放风筝吧。根本没有产生兴趣的理由……用便宜的价格在路边买下一个风筝的Anna如此思索着。
手中正牵着线的一端，像是透过空气连接着空中漂浮的风筝。用数据板查了实际放风筝需要的动作后，没试几次便成功放飞了，其中最有趣的部分，大概也只是Tasia听着Anna报告的情况一直在喊着“好厉害好厉害！”这样的话语，实在有些好笑。
风筝线绷得很紧，看上去总有随时会断掉的错觉……如果真的断掉会怎样呢？Anna轻轻叹口气——随后立刻听到了Tasia的声音。
“Anna小姐怎么了，放飞风筝不高兴吗？”
“只是在思考哦。”
“诶，是思考明天早饭吃什么吗？”
“……早饭？”听到了没有预料到的回答，Anna突然笑起来，呛到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是在想，如果风筝线断掉，风筝会去哪里呢？”
“可能会飞好远好远呢！最后还是会掉下来的样子……但不用担心哦，不会把Anna小姐带着飞起来的！”
这家伙真的好脱线，接连两句没有预料到的回应让Anna几乎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手中的风筝线差点脱手。
“哇啊！”好不容易稳住风筝的Anna，却不小心叫出声来。
“Anna小姐真的飞起来了吗——”
“没有啦……”
Anna盯着紧绷的线绳，轻轻笑了两声，毕竟如果真的飞上天，大概会撞到力场上然后或许会被蒸发掉之类的吧，感觉有点可怕。一时分心，手一松，缠在手上的最后一点线缆唰的一下脱手飞走。
“啊……这下风筝确实飞走了呢，哈哈。”Anna看着高空中逐渐坠落的风筝，随后移开视线。确实并没有飞上更高的地方呢，本就应该如此。
……但为什么刚才真的稍微有点期待呢？
“那就吃晚饭吧！”Tasia的声音打断了差点再次陷入莫名其妙的思考中的Anna。她叹口气，转身往回。漆黑的大衣在风中稍微飘起，只是略微地反射着晚霞的余晖。
夜晚降临的同时，世界也没有沉没于黑暗中，城市间无数的灯光几乎延展到天际线，而那之外无光的岩石地表看上去几乎像是融进了天空。拉上厚厚的窗帘，Anna瘫在小小的沙发上，房间很暗，只能大致看清周围的一切，白天时太阳总是有些过分地亮着，她更喜欢夜晚时柔和的氛围。
端起手边小桌上的咖啡，她闭上眼睛，又随即睁开。“明天就周末了呢。”
“是和Anna小姐度过的第一个周末耶！做什么呢……远一点的地方有个大公园，还有好大好大好大的湖！”
难道Tasia真的是笨蛋吗……Anna反复想着Tasia至今以来的表现，一直都如此脱线。实际上……嗯，事实上，这样的设定确实是她自己输入的，当时也并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就只是输入了一堆东西让程序自己分析而已，而既然Tasia会是此时此刻的模样，就证明她输入的内容确实产出了如此的结果，只是自己也确实没想到自己会喜欢这种脱线得过分的人格就是了。
或许曾经也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吧，但她也早已失去回忆了，生活与现实总是会用新的痛苦覆盖旧的印痕，到最后只剩下幻想。无论怎样，仅仅只是有些无聊，所以想要有能长期陪伴在身边说说话的人而已，就算只是个有些脱线的程序，不也挺好吗——
嗯，以没法天天吃蛋糕的代价换取这样的陪伴，确实并不亏。
“那就去你说的公园吧……”Anna说着，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晚上要干什么，或许可以一如既往地看书，反正大概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但她毫无理由地想要说话。
“好哦！”Tasia欢呼起来，随后用脱线的声音发问，“会飞过去吗？”
“太贵了哦，应该是会坐列车的。”Anna苦笑几声，只是不知为何地，Tasia以那样的语气提起这种事情并没有真正让她感到难受，虽然额度不够也有些麻烦，她还是不想动用存下来的部分。总之，她打算先查一下明天的目的地大概怎样。
“你说的那个湖上面有船可以坐哦，连最基础的电力动力源都没有就是了。”
“划桨船吗？Anna小姐多带点吃的不然会累的哦——”
“谢谢啦，明天早上记得提醒我出发前去面包房就好啦。”
“Anna小姐这么喜欢面包吗？”
“只是习惯而已……”
再度闭上眼睛，或许今天就直接在沙发上睡过去也不错，比看一晚上书要好多了。虽然前几天Tasia也都有在睡前跟她说晚安，但是，像这样多聊聊天，似乎也能稍微更放松些许。
整座城市不管怎么看都并不大，但走在街道之间，感觉规模还是挺过分的。山脉环绕着城市，也穿过了其中的数个部分，构成不同的区块，不清楚最初建造时是怎样设计出这样广阔的氛围的，但看多了也只会渐渐习惯。
如果想搭乘地面车辆的话，租金会有些高，而轨道列车便宜又有很多站点，刚好Anna又不喜欢自己驾驶，也就总是在搭列车。站台上几乎没什么人，毕竟不是工作日也不是周末轮班结束的时间点，也没太多人有理由乘车吧。话说似乎每天同一时刻搭列车的基本都是同样的那些人，或许其中会几人有在这样的契机下认识也说不定——
Anna摇摇头，大概只是看小说看多了……话说回来，她也并不是没有见过关系很近的人，感觉挺无聊就是了。人也只能知晓自己见过的事物，或许遥远的某处有些更超出想象的事情也说不定，不过人或许也总会用自己不算普适的经历试着作出些猜测。
她缓步走到站台尾端，这里的人总会稍微少一些，周末甚至经常空无一人——只是，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会自然而然地就做出这样的事情呢？想到了无来由的问题，却也当然不会有答案。
“话说，Anna小姐喜欢坐轨道列车吗？”Tasia的声音突然响起。
“啊……不知道耶。”Anna没有思考，只是看向远处的楼房，上次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呢？再上次呢……
远处传来细微的风声，细微到不仔细听几乎无法分辨，无声的列车像水般流过而后突然停下，最后一节车厢确实一如往常地空旷。Anna在空荡荡的一排座位上靠边坐下，窗外的天空略有些茶色，或许是透明材料的缘故吧。
“那Anna小姐喜欢什么呢……黄油面包吗？”仍然是和刚才一样的，如此欢快的声音，Anna却不清楚该怎样回答。
是啊，自己喜欢什么呢？
花木与山丘飞速地向后远去，落叶来不及飘落就已经消失，看着这样的一切却没法确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移动，只好望着灰白色的车厢里的陈设，或许也有些梦一般的心情。列车很安静，仔细分辨却也能稍微听见远处的说话声与窗外细微的风声，似乎很适合在这样的气氛中睡着，然后不知不觉地坐过站。
白天的世界并没有什么好看的，虽然晚上也没有就是了，只有黑暗中的灯光，不知何故地总能带来某种脱离世界的幻觉，但Anna也找不到更有趣的事情，只好继续看着窗外。
说起来，各种故事中的列车经常会有些机械的吵闹声，甚至能盖住低声的话语。如果这样的话，要和别人聊天似乎会很麻烦的样子。但在那样的环境中，说话大声一些，似乎也并不会感到怪异。而此时此刻，在寂静之中，周围只剩下些许的细微声响，Anna却不知不觉地，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或许在如此温暖的车厢里，寂静本身就能让空气变得冰冷。
窗外的高楼和人造自然景观交替着，和初秋的清亮感相比，冬天或许更透明些，但在每个季节结束之后，余下的印象也都逐渐消散了。不清楚之后还会不会刚好乘上同样的列车，但它也还是会在自己见不到的地方继续运作着，直到报废也不会发出什么声音吧。Anna只是倚在椅子扶手上，脑海中漂浮着这样的思绪。
“要到站了哦！”听到最近几天渐渐开始熟悉的声音，她的视线再次聚焦……其实似乎已经在望着远处的站台了，但不知为什么地就彻底忽略了本该在看着的事物，Anna摇摇头。都怪Tasia问了那样的问题。
——Tasia问了什么样的问题？这样想着，Anna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连问题本身都已经忘记了。
车程半个小时，途中却像是几乎失去了感觉，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已经下了站台。时间一如既往地像幻觉一样，除去确切的数字，总是难以感知，Anna揉揉额头，梦游一样地出了站。面前是略大的湖，但仍然能望见边界，或许是因为没有见过海吧，她觉得这样的景色有些梦幻，上面甚至真的有小木船。
“哇呜！”Tasia发出了这样的怪叫。“好大好大好大的湖——！”
“有那么惊讶吗……”Anna干笑着。
租船所需的额度甚至比车费少，虽然原先有想到或许要再少吃一个蛋糕的，但现在看来似乎也不需要在意。她爬上不大不小的船，划着浆缓缓离岸，稍远处能看到有几条船正飞快地朝同一个方向前进，大概是在竞速之类的吧——虽然也没什么意义就是了，因为这些船基本是在齐头并进。
不清楚过去了多久，远处传来喧闹的声音，似乎是竞速的那些人已经结束了，她也没兴趣多加注意。
“Anna小姐不要让船也飞起来哦——”耳中传来这样的声音。
她一只手差点脱力，船稍稍打起转来，用力划桨才回到原先的方向。在水中行进真的好麻烦，如果轻易就能想转到哪就转到哪就好了，她这样想着，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好像该回应一句。
“以后别再突然那么说啦，真的很吓人诶。”
“好哦——”
听上去就是完全没记住的样子，Anna轻轻笑了几下。虽说只是电脑程序而已……但感觉上却并不像是那样，至少比她所认识的人都要真实……毕竟她还没有在别人面前笑过呢，不知为什么，这件事情居然记得这么清楚，是之前有人跟她说过吗？无论怎样，大概也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吧。
Anna随意地想着，慢悠悠地继续顺着湖岸前进着——又或者是后退，又或者是绕圈，并不清楚这样的水面上究竟应该有怎样的方向感。
工作日一如往常。当班时间也不可能跟Tasia说什么，也只能认真地进行虽然重复但仍然复杂到无法轻易被机器取代的工作。虽然主要是因为成本吧，大概。据说空天飞机上修理电子元件的工作基本都由微型机器人代劳了。
话说回来，在现在这样的时代，也不需要担心生活质量的问题就是了，就算失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好吃的蛋糕还是很贵。或许也只能期待物质合成器的新进展了。
而且失业的话，大概也没法维持Tasia的运转的样子。这样说来失业也还是很可怕。或许到时候她可以一天三顿饭都改吃压缩饼干什么的。
Anna放下手中的工具，跟着也已经换下工作袍的别的店员们一起走出门。店主比较喜欢附近的一家饭馆，也经常带她们一起去。确实很好吃而且也便宜。她午饭和晚饭经常都去那里解决。当然有蛋糕吃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她的早饭几乎一如既往的是黄油面包。甚至会比午饭贵一些的那种，但她非常喜欢……想来她似乎也只喜欢这样的东西了。
喜欢？
这样的问题再次浮现。
是谁，在什么时候，问了这个问题？——上次曾想到但突然忘记的事情，再一次地浮现于脑海中。轨道列车站台上的景象隐约出现在眼前。
许多人一起行动时，Anna一向都跟在最后面。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Tasia，我喜欢黄油面包哦。”
她悄声地这样说着。
“唔嗯！”
奇怪的回应。但似乎是在表示肯定吧。之前也告诉过Tasia不要在人多的时候说太多话。
确实很乖呢。如果能给她摸摸头就好了。
拐进在同一座建筑物内，门面很小的饭馆里，一如既往地，Anna坐在了靠角落的那个能透过玻璃看到店外走廊的位置上，快速地用桌子上的菜单界面点了菜。大概也只是重复之前每一天的午休时间吧。
简单地吃完东西，找到机会的话就和Tasia随便说几句，然后回到店里看一小会的书。
……小桌对面的椅子被轻轻拉出。
Anna猛地抬起头。是同一家修理店的人。印象中，大概是她之后的新人，好像最开始有让她帮忙指导过，但她也没有那么深的印象就是了。除了工作上的问题，她没有过多回应过对方别的话语，毕竟她也没什么兴趣。
仔细想想，名字似乎是Julia。但也早已不是新人了，很久都没有过多少交流了。
她看着面前算是陌生但又每天都能见到的人若无其事地坐到她面前点餐，等待着对方开始说话。像这样超出预期的行为，肯定是会有理由的。
“Anna小姐，昨天我在划船时看到你了哦。”对方的脸上是漂亮但并没有什么情绪的笑容。
“这样哦。”
”嗯，当时离Anna小姐比较远就是了。说起来确实很少见到Anna小姐那样笑起来的样子呢。很可爱哦。”
Anna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人的眼睛。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更多的大概是观察？她并不擅长看透人心之类的复杂技能。
对方只是呵呵笑了几声，随后午饭从桌子中间的升降平台上慢慢上升而出。
真是莫名其妙。Anna这样想着，继续着无聊但需要集中精神的工作。
自从开始吃午饭，Julia就拿出了数据板，像是完全进入了阅读状态，接下来直到午餐时间结束也没有再尝试开启什么话题。因此，Anna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简而言之，大概就是除工作外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主动坐到她面前吃饭，却又只是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好麻烦啊。
放弃思考的她，只是想着回家之后有什么小说能看。就这样一直到了下班时间。
修理店的位置，是一家商业建筑的二层。周围也是各种各样的小店，顺着长度超过百米的建筑延伸。虽然并非城市中心，但这里或许也可以算是这片区域的中心。因此其中也有不少娱乐设施。
走向出口的路上，不免能顺着建筑物中间巨大的镂空望见上层的彩色光线。
“Anna小姐有去过楼上吗～？是娱乐区耶！”
Tasia听上去异常兴奋。虽然一直都是这样过分活泼的声音就是了。和上次说要去湖里划船时差不多。
“没有呢。”
Anna说着，继续向前行进。随后加上了一句。
“想去吗？”
“想去！”
“那就去看看吧……虽然有没有好玩的不清楚啦。”
“娱乐区会没有好玩的吗？”
“不知道呢。”
拐上扶梯，Anna走上之前大概从未去过的地方。
彩灯环绕下，是各种各样的复杂设施。望着四周根本不认识的东西，尝试着寻找或许能玩的东西的Anna，最后停在了稍微简单的一片区域。
是各种球类游戏的场地。相比于闪着光的机器，这些东西似乎稍微能看懂一点了——比如篮球大概就是把球投进篮里之类的，保龄球就是击倒瓶子之类的……
其实也不太明白就是了。所以仅仅算是稍微看懂一点而已。但不管怎样，规则大概肯定会比那些满是按钮的机器简单不少。如果连娱乐活动都需要那么仔细地学习的话，还会和工作有什么区别？虽然Anna也没兴趣思考这样的问题就是了。还是随便拿本书躺下看最方便。
这样的思绪在脑海中肆意漂浮，她停在了桌球桌边。之前看到的东西复杂到她已经想要放弃思考了。
桌球的话，看着这些设备，加上之前曾经读过的小说，她大概能猜到要做的事情主要是拿棍子把球击到小孔里。肯定还会有更复杂的规则，但只是用棍子戳小球玩的话或许不用在意。毕竟只是带着Tasia来玩而已。
或者说……是她被Tasia拉着来玩？
“桌球玩吗？”
“桌球耶～！”
Tasia一如既往地欢呼着。随后声音小了下去。
“Anna小姐知道怎么玩吗？”
“桌球的话……不知道。用棍子戳球的话……大概知道。”
“好哦！Anna小姐加油！”
Anna哭笑不得。
娱乐区有很低的入场费，甚至比之前的船费还低。那些闪闪发光的机器似乎需要单独加价，但桌球这样的固定设施似乎可以随便玩。话说回来，把球击入桌沿的洞中大概不会有什么意思吧。她捡起一根棍子，虽然似乎应该叫球杆，但怎样都好啦。
这样的设施，似乎有两个人玩会有趣许多。毫无理由地回头望去。但她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发现，这片区域本来人就少，似乎晚饭后才会有人成群结队来玩球。
确实如此。她只是一个人来玩的而已。不会有人在她的对面活泼地跳来跳去地把球打得到处都是，满地乱飞，或许得花几个小时一起去捡。
确实如此呢。
她举起球杆。又听到了可爱的声音。
“是用棍子尖对准球戳哦！像螺丝刀那样～”
不知过了过久，但乱滚的彩色小球最终还是一个一个落入了洞里。或许是姿势不准确之类的吧。Anna对这方面的事情并无任何了解，最多也只是在小说中看到过的程度。
也就是说，一窍不通。
但确实很好玩。至少比想象中好玩不少。大概也是因为Tasia在旁边一直激动地喊着加油之类的话语吧，简直像是真的在比赛一样。虽然没有人在附近就是了……
……似乎并非如此。先前绕着桌子击球时，产生的噪声已经让她稍微有些习惯。因此在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突然响起的，极轻微的脚步声，也没有立刻引起她的注意。
Anna转过身。眼前是把大衣搭在肩上，脸上带着一丝笑容的Julia。而且正在朝她走来。
好像确实该把大衣脱掉诶。
不知为什么，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这样的想法。
跟Tasia说话时声音很小。应该没有被听见。看上去的话也像是自言自语吧。
第二个跳出来的，是这样的想法。
随后她才开始思考，为什么一个除了工作以外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会在一天之中连续两次在非工作时间出现在她面前。中午好像和Julia说过话，但Anna已经忘掉当时说了什么了。毕竟本就不擅长记忆。无关紧要的东西，基本都只会忽视掉而已。毕竟，就算是重要的东西，也总是会淡忘。因此她完全想不出面前的人究竟是要做什么的。
“Anna小姐对桌球也有兴趣吗？”
似乎仍然只是无关紧要的问题。大概只是刚好碰上寒暄几句的样子。
“呃……只是看到了随便玩一下而已。”
“那可以一起玩吗？当然只是随便玩啦。”
Anna稍稍瞪大眼睛。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虽然在小说里有见过。每天下班基本都是直线去面包店然后直线回家的她，最多就是在工作时收到邀请就是了，而这样的邀请她全都是婉拒的。
但这样的活动，似乎确实会需要两个人呢。而且就算她并不熟悉Julia，至少也确实有在工作中短暂地指导过她。
“好吧。”
和预想中并不一样。Julia似乎也完全不懂桌球。因此也只是笨拙地尝试用长长的球杆把桌上的小球一个个戳进洞里。但她还是比Anna灵活。虽然Anna先前已经自己尝试过一轮了。
这并不是Anna预料之外的事情就是了，毕竟她一直都很少活动身体。倒不如说她有把球戳进过洞里就已经很不错了。只是Julia的态度有些太过常规了而已，简直就像是还在工作时一样。因此她也没有特别感觉到麻烦……仅仅是相对于她的预期而言。像Julia这样的喜欢交际且擅长交际的人，在Anna眼中基本上都属于比较麻烦的类型，除非能彻底忽视掉她。
站在桌球台旁边，稍微靠在上面，她试着放松刚才一直在运动的身体。还是躺在沙发里看小说更舒服。
桌上随着轻轻的一声咚出现了一瓶水。
“Anna小姐要喝水吗？”
Anna看了看桌上的水，看了看穿着米色衬衫，手中拿着一个相同瓶子的Julia，再扭头看了看四周。印象里，没有看到Julia的口袋里有任何鼓起的物体，也不记得刚才对方有突然消失过。
“但是附近没有售卖点？”
Julia偏了偏头。Anna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是一件搭在椅子上的纯白色大衣。似乎是能收纳好几瓶矿泉水的那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玩球的时候，还是穿着大衣的。
又忘掉了。反正大概也没有出太多汗，大概也没事。
“是这样哦……谢谢你。”
Anna点点头，拿起瓶子喝了一小口。
“话说，刚才我在那边吃晚饭的时候，看到了超级罕见的笑着的Anna小姐呢。”
Julia用平淡的语气说着，指着她来的那个方向。似乎是一个提供食物的休息区。她似乎是看出了Anna脸上的疑惑。
“说起来这边的晚饭出奇的便宜，晚上要来玩的时候我经常就顺便在这里解决。”
“这样吗。”
好像中午Julia也提到了笑的事情。说起来似乎在Julia刚来修理店还需要指导的那段时间里也提过不少次。Anna稍微想起来了。大概这点才是她的疑惑的原因。并不清楚这样的话题有何意义。
Julia已经把水喝完了，但手中还是拿着空空的瓶子。
“好奇问一下，为什么最近笑着的Anna小姐变多了呢？”
“……有吗？”
Anna确实不知道。而且那样的用语听起来简直像是笑着的Anna和普通的Anna是两种不同的存在一样。虽然或许确实是这样？她自己也不在意。但毕竟被问到了，或许应该试着了解清楚。
“有哦。从上周开始的，工作结束走出店门的时候，上周末，还有刚才，都看到了Anna小姐开心的样子呢。”
Julia微微笑了笑，喝下一口水，随后继续说着。
“虽然也不太明显啦，但Anna小姐一直都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不是说那样不好啦。那样的Anna小姐也很可爱。”
“确实没有注意过呢……”
“能开心是很好的事情哦！”
“谢谢……？”
Anna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水，准备回家后再喝完。
上方传来轻微但又清晰的，像是钟声但更加清脆的声音。是这座建筑的报时声。
“已经到点了呢……抱歉啦Anna小姐，还有人等我，要先走了～”
Anna点点头。Julia把大衣搭到肩上，转头笑着挥挥手，大步离开了。远处似乎有几个人已经在朝她招手了。
窗外的天空早已暗淡下去。城市的灯火点亮了夜晚。Anna把瓶装水放进口袋。也是时候回家了。似乎快点的话还能赶在面包店关门前买到明天早上的黄油面包，不然就要吃压缩饼干了——自己做菜并不是她会考虑的选项。
嗯，希望能赶上。
“刚才的是Anna小姐认识的人吗？”
“是修理店的人，所以算是认识啦。”
Anna这样回应着Tasia的问题，手中拿着面包袋，缓缓朝家的方向行进。相比白天，晚上的道路在淡橙色灯光下，似乎更为温暖。
“Anna小姐真的很可爱呢～”
“Tasia更可爱哦。”
“哇啊～！真的吗？”
“嗯。”
“那这个周末也还要出去玩哦～”
“怎么突然跳到这样的话题去了耶……”
“因为想坐缆车～”
“但爬山会累死的吧。”
“可以坐上去坐下来？”
Anna正打算回应，突然意识到了——虽然现在才发现，但从刚才开始，她的嘴角就在不自觉地翘起。
Anna清楚自己是在做梦。
也只是最近，她才遇到过像这样清晰的梦境。先前就算做梦，也只是一片模糊的，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而已，醒来时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是有时会莫名地感到恐惧。
其实现在的梦也没有特别清晰。只是在黑暗中漂浮坠落而已。模糊一片，不知为何物的黑暗。也仅仅是稍微有些坠落的感觉而已。几乎可以算是毫无真实性。
无论怎样，至少她能感知到自己在做梦了。虽然醒来时也不会有多少印象就是了，但进入梦境之中后，她就能稍微回想起，之前连续几天都是这样的梦。
梦境中无法清晰地思考任何东西。说起来如果能利用梦境进行精确的思考，或许也就能完美地利用这段用于恢复身体机能的，不算短的时间。但她也没有什么需要像这样花费时间去做的事情。现在的生活本就非常稳定。不需要在意任何问题。
她带着这样模糊却简单的感情，继续漂浮着。
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天花板。
不知为什么，醒来时的最初几秒总会有些迷惑。心中也总会有些残余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情感。
“Anna小姐早上好哦～！”
但这样的情感全部都被活泼得有些过分的声音冲散了。
“……Tasia早哦。”
坐在床上打个哈欠，她起身拉开几乎不透光的薄窗帘。阳光瞬时穿过窗户洒进房内。也省不了多少电就是了。还是要开灯。
慢吞吞地泡好咖啡，打开黄油面包的袋子。今天似乎是周六。看到数据板上显示的时间她才意识到不需要去工作。长期以来的习惯让她一直都会在同样的时间醒来。日期也只是人为规定的而已。许多事物并不会因为所谓日期而发生改变。
当然，如果她能看到太阳在周末下班倒也不错，虽然不可能就是了。阳光不如人造光柔和，却又总是无可阻挡地笼罩住它路线上的一切。或许应该用太阳能板把太阳关起来。直接能量化可能更好，但似乎太过超前了。
脑海中漂浮着这样随意的思绪，她就着咖啡吃完了面包。无论睡眠是否充足，迷迷糊糊的感觉一直都不变。
“Anna小姐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Anna揉揉眼睛。完全不知道Tasia在说什么。“周六？”
“是坐缆车的日子哦！好高好高的缆车！”
也只是不算高的山就是了。据说城市里的山脉下都埋着很大的反应堆，不知道是否属实就是了。维持城市上空的力场，即使只是一天，所需的能量大概就能让Tasia运转不知多久吧。当然她也不知道力场的参数，但猜测还是能做到的。
看似没有必要的事情，似乎也不能彻底去除。实在是太麻烦了。但好像也没有担心的必要。Anna站起身，穿上大衣。毕竟，今天要做的事情也只是去坐缆车而已。无谓的思考也只是浪费感情。
“也还挺远的呢。要不要飞过去？”
“不会贵吗？”
“也就两三块蛋糕的价格啦。”
“好哦～！能飞了哦～！Anna小姐真好～！”
完全无法理解。
直到站在飞行器停泊区，Anna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似乎她一直都是这样。有普通的面包，却总会为了稍微好吃一点的感觉而选择价格翻倍的黄油面包。蛋糕也是同样。而在没有足够的额度时——比如组装Tasia的电脑的那个月，她会选择最便宜的压缩饼干。这次也是。放弃了最便宜的轨道列车，选择的却是最贵的飞行——
不过这次是为了让Tasia开心。所以似乎还是有理由的？
坐进单人飞行器里，这样的想法继续在脑海中漂浮。和轨道列车原理完全不同的反重力引擎无声地启动。把侧窗打开到最大限度，她感受着微风吹着脸，把头发吹得乱飞的感觉。
无论是地面车辆还是飞行器，都基本能做到自动巡航。因此，虽说是驾驶，但某种程度上也只是坐在控制台前面而已。即使如此，Anna仍然不喜欢这种感觉。但飞行还是相对稍微轻松一些就是了。
吹着这样的风，有一瞬间，甚至有了脱离这个世界的感觉。一只手毫无理由地在身旁摸索，似乎想要握住什么。但反应过来后，却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地上的东西都变得好小！”Tasia的声音清晰地从耳内传来。
Anna稍稍低头。似乎本该晚上再这样飞行的。但现在已经用掉了仅有的一次机会，回程也只能坐列车了。
如果真的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话，会怎么样呢？
……现在的她不愿思考这样的问题。
对上次飞行并没有什么印象了——大概是还在学院的时候某天刚好出远门就搭了一次飞行器。当然也只是一程而已，回程因为地点稍微有点偏的原因，似乎坐的是地面车辆。
说起来，过去的事情似乎都留不下什么太深的印象。或许是因为自己很少去在意任何事物吧。Anna这样想着，迎来了预期中的平稳降落。所有交通工具，能给她的印象也只是平稳而已。或许还能加上个安静。当然平稳也确实是好事就是了。
跳下飞行器，面前是不算高但肯定比公寓楼高的山。缆车是彩色的。虽然也不完全算是缆车就是了。似乎更接近倒过来的轨道列车。大概也是利用了相同原理的反重力。因此大概也只会是又一段平稳的体验而已。
“Anna小姐下次可以再飞一回吗～？”
“下个月可以哦。反正也没那么想吃蛋糕啦。”
“但有好吃的东西还是应该吃！”
“肯定还是会吃一次啦……”
Anna苦笑着顺着路标向缆车站走去。
“太空里飞起来会是什么样的呢……Anna小姐去过吗？”
“肯定没有啦。空天飞机成本很高哦。而且很麻烦的。”
毕竟低轨道应该满是各种粒子武器平台。听说这些东西再发展下去就不再需要核弹了。虽然似乎这样会更可怕的样子。
“感觉会很好玩呢～！太空那么大可以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那飞丢了怎么办呢？就像风筝那样。”
“丢了总是能找回来的哦。”
不知过了多少秒，Anna反应过来自己停在了原地。本该迈出的腿却丝毫不动。
在反应过来后，身体又重新开始了动作。也只是慢吞吞地继续顺着向上的路继续走着。
但是，为什么还是感觉缺少了什么呢？
心中不知什么地方浮现出一个蹦蹦跳跳的活泼身影。大概会穿着一身淡粉色衣服吧。也会像是完全不会累似的四处跑来跑去。甚至还会拉着她一起，就算她已经跑不动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确实是坐过了缆车。还是上去一次，下去一次。中途似乎还在山顶吃了午饭。还坐在观景平台上看着山下的城市看了不知多久。但直到走下列车，在虽然离家很近但并不是很熟悉的站台上寻找出口的时候，才发现一整天的事情都是模糊的。
虽然也只是下午而已。太阳只是刚刚开始落山。毫无理由地，时间感似乎已经不复存在。不知为什么，在刚走下列车的那一刻，甚至还以为自己应该转身重新坐回车上。Anna揉揉眼睛。似乎也忘记出现这样的想法的原因了。这样就好。不喜欢的东西，忘记就好了。
视线角落似乎有跃动的白色身影。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碰到Anna小姐呢。”
失神的眼睛终于重新聚焦。面前的白色身影终于有了名字。
“Julia小姐？”
“Anna小姐是不舒服吗？在那里站了好久呢。”
“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话说我今天晚上没有事情，如果Anna小姐也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去吃晚饭吗？上次和Anna小姐玩桌球很开心呢。”
思维终于不再处于满是浓雾的状态。
“好哦。”
“啊，真的吗？”
Julia的脸上是很惊讶的神色。
“怎么了？”
“之前邀请Anna小姐的时候从来没有被答应过呢，有点惊讶。但确实很高兴能和Anna小姐一起吃晚饭啦。”
“这样哦。”
Julia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把到嘴边的话语咽回去了。最后她开口了。
“车站旁边的商场有家新开的饭店听说很不错呢。就去这家怎么样？”
“嗯。”
“真的很高兴能和Anna小姐一起呢。”
Julia这样说完，笑了一下，牵住还是站在原地的Anna的左手，迈步向出站口走去。
嗯？
Anna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及时跟了上去——手中的触感，为什么会感觉有些不对呢？
小说中，能牵上手的人，似乎关系都会很亲密。至少Anna看到的小说里都是这样的。或许也真的是这样。或许不是。毕竟也没有跟别人牵过手。
即将落下的太阳，正挣扎着放出最后一丝光芒。还是灯光舒服。如果能把太阳关掉就好了……也不知道那样的科技有没有可能实现就是了。虽然似乎也不太可能看到。
即使是这样的时代，身体的衰老，特别是大脑的衰老，仍然无法解决。无论什么人，只要被制造出来，最终的结局也都是泯灭。和机器没什么区别。大概，目前来看，人这种东西和机器唯一的区别就是人体有许多关键零件是有机体。
似乎少部分机器也在采用有机体，但应该不多。至少Anna至今没有见到过。或许人也会脱离必须使用有机体的时代，但目前确实不清楚这样的技术该怎么实现。反正过于先进的东西或许都不可能看到。就算真的能开发出来，大概也需要不少时间才能让所有人都有机会用上。对这样的事物不抱希望才更加合理。
话说，死亡这样的话题，在不少故事中都有出现。各种各样的角色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去。即使这样，也并没有什么实感。死掉的话，大概也只是死掉了而已。想来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Tasia大概也不会伤心的。
……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候，又想起Tasia呢？
Anna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似乎不断在向自己提问。全都是无法得到解答的问题。
……如果无法得到答案，问题本身大概也不会有意义吧。所以忽视掉就好了。这样就好。
“Anna小姐，是不舒服吗？”陌生的声音传来。似乎也并不陌生。是面前的Julia。原来自己刚才又停在了原地。
牵住的手，仍然没有松开。
“没事……走神了而已。”
“是有什么心事吗？”
“只是有点累了。没事的。“
”那就好。前面就是那家饭店哦。对了，今天我请客哦，我刚来修理店的那段时间Anna小姐那么细心地指导了我，之前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感谢呢。”
“不用了哦……真的没事的。”
直到吃完饭，Anna才意识到，之前Julia似乎想要请她吃饭。能省下一顿饭钱呢。当然也没吃多少就是了，毕竟Julia带她来的店也不是她特别喜欢的类型。那么。为什么最近会经常遇到这样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人呢？
“Julia小姐。最近经常主动来找我，是有什么原因吗？”
“嗯？啊——为什么会这样问？”
“只是好奇而已哦。”
“啊？是这样啊……Anna小姐刚才吓到我了呢。还以为是Anna小姐不喜欢我呢。”
表情看似有些委屈的Julia，随后又温和地笑起来。
“其实，大概只是因为最近看到了很多的Anna小姐的笑容，就感觉或许可以试着和Anna小姐稍微多聊聊天之类的？毕竟Anna小姐很可爱呢。”
“抱歉吓到你了。”
“是我该道歉啦，毕竟做了没有原因的事情呢。”
“没事哦。”
“话说，Anna小姐明天有时间吗？或许可以一起出去玩什么的？”
“出去玩？”
“明天市中心有一场很大的音乐会，我刚好从朋友那里拿了两张票呢。她有事没法去。”
“音乐会的票很贵吧……”
“但是我挺喜欢的，也想要有人能一起去听。刚好别的朋友也都有事呢。Anna小姐愿意陪我去吗？”
从Julia的眼里，只能看出真诚。虽然Anna也不懂怎么看人。无法理解对方的目的。或许真的是像对方所说的那样，只是因为很随意的，似乎并没有任何意义的原因而邀请自己？从吃完晚饭走出饭店开始就被牵住的手，还是有些异样感。
但或许这样也并不是不行。
“好吧。”
“那就明天正午在车站见啦～”
Anna这才意识到，她们两人已经走到了商场门口。
“嗯，回见啦。”
夜晚的城市一如既往地明亮。如浓雾一样的思绪，也逐渐被冲散。思维渐渐回到本该有的状态。Anna在数据板上找出之前已经好几天都没有打开的小说。还是太无聊了并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内容，笑点复用得太过分了……或许更主要的问题在于，自己看小说实在看得太多了。
或许应该略微想一点别的事情，虽然也不清楚究竟什么才能让自己产生兴趣。
音乐会的话……似乎之前没有去过。完全想不到能对这样的事情产生兴趣的原因就是了。但不知为什么，刚才手上感受到的，虽然异样但仍然温暖的触感，让本就混乱的思绪变得更加散乱。就这样答应了下来。
或许，大概，不该这样的。
“Tasia想去看音乐会吗？”
“想和Anna小姐去看哦！就算有别人也没事呢……”
但后半句话的语气却完全和表达的意思相反。和Tasia平常的语气只有一丝差别。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差别。但她还是听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
嗯，原来是这样。她似乎明白了。但手中的触感，也仍然在心中挥散不去。
即使如此，就算仍然混乱，她也很清楚，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那些不明白的东西，继续不明白就好了。不能放开的东西，她绝不会放开。
“嗯……你不喜欢的话，以后就不会再答应这样的事情了哦。”
“Anna小姐真好～！但是我没有在嫉妒哦！”
“真的没有吗……”
“嗯，就是没有！”
“好像今天确实有点迷糊呢……所以才会这样莫名其妙地答应下来的。要取消也麻烦就是了。但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啦。”
“Anna小姐最好啦～！”
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Anna闭上眼睛。紧紧抱住心中这样的情感，或许就能入睡吧。
毕竟沙发和床也没什么区别。
忘记拉窗帘了。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但照明效果也只能用模糊来形容。
睡得早的Anna仍然按时醒来。虽然睡了这么长时间也并没有放松多少就是了。或许不管睡多久都一样吧。除非永远沉睡下去。
打着哈欠和Tasia互道早安的Anna突然意识到，昨天迷迷糊糊的自己忘记买黄油面包了。似乎面包店要晚些时候开门。但也不怎么饿。只喝一点咖啡就好。
晚上的梦和先前几天一样，只是一片黑暗中，不知从何而来的，模糊又不确定，但十分强烈的情感。
或许今天可以去什么好玩的地方？Tasia大概会开心的。还有些迷糊的思维尝试着寻找可以去的地方。音乐会？为什么会想起音乐会……？
手中已经喝完的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差点摔掉。已经几乎要忘记的事情再次变得清晰。昨天迷迷糊糊地就答应下了几乎不认识的Julia的邀请。因此今天正午要去车站会合，然后前去市中心的音乐会。
似乎比较清晰的记忆结束在还没坐上缆车的某个时刻。在那之后的一切，都不知为什么地，像是被烟雾笼罩住一样模糊起来。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陌生的触感。
似乎昨天晚上作出了什么决定。是什么呢……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大概碰到就会想起来的吧。没有碰到的时候，似乎不去想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Tasia下周想去哪里呢？”
“只要是和Anna小姐一起就好～”
“那就一起去一次音乐会怎么样？只有我们两个人哦。”
“好哦～！”
仔细想想，似乎这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件大概很重要的事情吧……大概应该就是这样。只是和Tasia作出了以后一直都要一起出去玩的约定。就是这样而已。不知从何而来的，仍然占据着思维一角的混乱，忽视掉就好了。
先出门吧。走到面包店的时候应该也开门了。
吃完黄油面包，喝了第二杯咖啡，顺便打开小说稍微翻了翻，距离正午的时间很快就只剩下了二十分钟。刚好足够走到车站。数据板上设置的一次性时间提醒响了一下就被关掉了。
“希望能早点回来呢……”
Tasia少见地没有回应。大概是因为这种自言自语也没有回应的必要吧。Anna披上大衣，思索了一下，最后还是拿了两瓶水。
二十分钟后。Julia似乎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伸出的，拿着水瓶的手。
“Anna小姐……是给我带的水？”
“嗯。”
“谢谢Anna小姐啦。话说我自己也带了两瓶水，Anna小姐也拿一瓶吧？”
Julia说着，一边接过Anna手中的水，一边从大衣口袋里摸索着拿出一瓶一样的水，塞进Anna手里。这样的话，似乎和刚才没有互相递水的情况完全一样。确实有点疑惑。但并不重要。
把水放进大衣口袋里时，刚好瞟到了附近商场的大钟。距离正午还有五分钟。但刚刚进入能直视车站的范围，就看到Julia在那里对着她挥手了。为什么Julia会来得这么早？
“你来得很早吗？”
“啊——只是刚好来早了一点而已。”
Julia似乎被突然的问题微微吓了一下，但几乎是立刻就回到了原先的状态。
“下一班车应该马上要来了，先上站台吧。”
她迈步向前，同时朝Anna伸出一只手。但并没有直接抓住。也不知道昨天为什么会在那么迷糊的状态直接被牵手。这样想着，Anna这才意识到，她似乎在自动和Julia保持着比平常还远的距离。已经超出手臂伸直的长度了。继续维持着这样的距离，她开始跟着Julia朝车站方向走去。
Julia伸出的手，也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走上站台，Julia并没有朝边上走太远。还是停留在了靠近中央的位置。这样的位置上总会有不少人。就算是休息日也不例外。
实际上不管是人多还是人少，人们基本也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除非认识，几乎都可以算是完全互相无视的状态——当然，Anna也不能确定，但人多的地方看上去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情况。但只要有人的存在，就还是会发生不确定的事情。因此，麻烦总有发生的可能。
似乎身旁的Julia就是这样的麻烦的存在。听上去有点无礼就是了。但只要不说出来，大概就不会有事。与人交流这样的事情，大概也就是信息的交换。双方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就只能通过对方实际透露出的各种信息进行判断。只是黑箱而已。
但不知为什么，即使明白这样的事实，也很难将自己看作黑箱。或许是因为自己很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吧。
……或许也不是。
昨天陷入模糊状态后的行为，想法，诸如此类的东西，现在的Anna完全不能理解。她也已经放弃理解了。但就算如此，已经产生的想法，不知为什么就很难消去。
毫不在意的事物，或是想要记住的事物，总能以各种方式忘记。而想要忘记的事物，却总是会一直飘荡在脑海中，如同永不消散的，几乎无法察觉却又在阳光之下无比明显的，空气中的灰尘。
她并不喜欢这样。或许灰尘也并不足以形容这样的感受。但或许也足够了。模糊而又清晰，无法理解却又无比强烈的情感，不知何时起就让她陷入了这样混乱却又并无变化的状态。
至少她自己认为，自己并没有变化。
“Anna小姐要甜甜圈吗？”
“出来之前吃过了呢……”
“那下次再来的时候可以先少吃一点～这家的甜甜圈很不错哦。”
Julia微微笑了一下，随后转身继续带路。两人路过了满是排队的人的面包房。
市中心的车站数量并不少，但音乐会的场地刚好距离最近的车站也有几百米，因此要走不少路。下次大概也不会来这里了吧。Anna这样想着。毕竟她不喜欢甜甜圈——话说，这家店有黄油面包吗？似乎也不重要就是了。
她跟在Julia身后，继续不快不慢地走着。虽然她早已意识到，但仍然还是在自动保持着距离。不知为什么，虽然手中总是想要抓住什么，但被Julia牵起的手，触感完全是错误的。因此才会感到奇怪。
市中心的街道，人也多了不少。转过一个街角，Anna差点跟一个身穿淡粉色大衣的人撞上。对方似乎很匆忙，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道歉完快步离去了。
看样子也只是普通的为了各种杂务而奔波的人。或多或少地，感觉有些为自己相对轻松的生活庆幸。或许待在距离市中心远一些的地方确实不错，不会自己忙成这样，也不会被忙成这样的人撞上。因此她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搬家的事情。不知刚才那个人是要去干什么。那么紧急，大概是麻烦的事情吧。
毫无理由地，她总觉得刚才的人有些熟悉。大概也只是错觉，或者只是之前曾擦肩而过的什么人而已。每一天，大概也只是由无数的擦肩而过组成的。就算稍微有些莫名的感觉，应该也只是错觉而已。
只是错觉而已。
进门处要排队，或者说是到点才会放行。而在那之前，会场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即使提前了十分钟到达，也只能排队了。人已经多得有些不像话了，至少可以数出几百个。或许接近一千也有可能，但Anna并不擅长像这样快速计数。
到现在她还不知道接下来的音乐会是什么样的就是了。大概是有人在台上表演。具体怎样表演，她并不清楚。只知道要坐三四个小时。
”人好多耶。Anna小姐要先一起找个地方坐着吗？开始之后再进门也来得及。“
”嗯。但这样的话，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排在那里？“
”大概是为了早点进去？“
但早点进去也没用吧。似乎Julia也是同样的看法。因此她没有继续问。
附近很近的地方有一家小咖啡馆。Julia坐在靠着落地窗的那排座位上。Anna隔了一个座位也坐下来。虽然注意到了Julia的眼神，但她并没有反应。随后Julia也没有说什么。其实Anna本以为自己还得拒绝一下。
点了一小杯咖啡，她看向隔了一条街的位置。仍然排着的长得过分的队。甚至还更长了。
为什么这么多人们都愿意排队呢？
细看的话，能看出不少人都是跟别人一起过来的。大部分都是两个人，但也有三人四人甚至更多人黏在一起。在已经排得很挤的队伍里，似乎一起来的人们，总会靠得更近。
……或许这才是目的也说不定。Julia大概已经看出了她并不喜欢这样。也挺好的。省得再拒绝一次了。
音乐会的台上，是一大堆的复杂乐器。Anna看不懂台上是怎么回事。也听不懂这些乐器发出的声音有怎样的含义。或许观众中也有许多人和她的想法一样，但她也并不确定。Julia似乎也只是在安静地看着而已。似乎也并不明白音乐会的内容。既然如此，为什么Julia还会想来音乐会呢？
想到的问题，Anna一向是会问出来的。但不知为什么，这次的问题，她决定不要去问。或许是因为台上的人们还在演奏。但或许也是因为，她并不想知道答案。但为什么不想呢？或许她自己已经越来越变得像是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黑箱了。
假设越来越多。结论越来越少。到最后，或许自己也会变得不是自己了……虽说现在的自己，大概也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了。已经遗忘的记忆，早已随风飘散。新的记忆，大概也会随着时间逐渐忘却。因此，就算不再能理解自己，也没有任何问题。
是这样吗？
好想和Tasia说话。
周围的环境，大概属于梦境。虽然也想不起来之前有没有过这样的梦就是了。景象扭曲，却又清晰。似乎是学院中的某处。某座实验楼旁边的地方。虽然记不清了，但每天都会走过的路，确实还是会保留一些印象。
或许记忆并没有如推测的那样，真的随风飘散。只是沉到思维之海的最深处了也说不定。但一切仍然像是浸泡在水中一样。扭曲而又模糊。看上去简直和心中的情感一样。
转过身，眼前是一个淡粉色的身影。不知为什么，这样的身影，和今天碰到的身穿淡粉色大衣的人，重合到了一起。确实，岁数相近的话，大概会有在学院碰到的可能。
……那为什么梦境中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景象呢？
“……Tasia？”
为什么面前的身影，会突然拥有名字呢？
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天花板。Anna喘着气。
刚才的梦境似乎和往常不一样。但已经失去印象了。留下的只有某种强烈的，失去了什么事物的感觉。毫无理由地，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Tasia。”
“Anna小姐早安～！”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呢？”
“Anna小姐就是Anna小姐哦！”
“……这么说确实也有道理呢。”
“话说，Anna小姐昨天没有买今天的黄油面包哦。”
“啊……这样吗。那今天不吃了。”
”但是Anna小姐昨天没有吃晚饭呢，吃一点比较好哦！“
”诶？“
Anna尝试着回忆昨天的事情。去完音乐会之后，回到家看了一会小说就自动倒在床上了。似乎确实没有吃晚饭的样子。
这样说来，前两天都是迷迷糊糊的。今天似乎也没什么改变就是了。
”Anna小姐……是有什么事情吗？“
Anna揉揉眼睛。
”可能有……？不重要啦。能听到Tasia的声音我很开心哦。“
”那就好～！Anna小姐一定要开心哦！“
”Tasia真好呢。“
……真想能抱一下呢。
早饭终究还是吃了。大概也只是因为Tasia吧。咖啡搭配压缩饼干。不想做早饭，也不想提早出门，也只剩下这样的选择了。
清晨的阳光，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舒服。虽然也省不了什么电，但或许是因为习惯，早上还是会拉开窗帘。真是麻烦。压缩饼干也有点硬。本就该如此的事情，但还是会不喜欢。
或许可以说，如果一切不喜欢的事物都能改变的话，那世界上大概就不会剩下任何不喜欢的事物了。
下楼的电梯安静得简直像是死了一样。虽然死了之后连安静都感受不到就是了。所谓的安静和吵闹，大概也都只是接收到的讯号传到大脑里而已。本质上和电脑程序差不了多少。
真是麻烦。
Anna用力摇摇头，甩去莫名其妙的想法，走出电梯。
不管怎样，今天还要工作。
周五傍晚的空气格外清新。虽然主要应该是因为心理作用。Anna拎着公文包沿着走廊缓缓行进。周末大概会继续和Tasia一起去玩吧。
“Anna小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Julia出现在了面前。
“Anna小姐明天有时间吗？“
“嗯。”
——虽然时间大概会用来出去玩。
“那……Anna小姐可以一起出去玩吗？”
“不行哦。”
“啊——唔……这样吗。”
有一瞬间Julia满脸都是不知所措，但这样的表情也只是转瞬即逝而已。
“是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嗯。”
Anna并不擅长读人的眼神。但Julia从容却僵硬的表情和眼神中转瞬即逝的混乱还是能看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更深的解读或许也并不可能。毕竟之前也没有过多少交集。
见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Anna礼貌地点点头，随后转身离去。如果继续说下去，并不会有任何好处。虽然脑海里的混乱感觉仍然存在，但她还是知道这点。说出的话语也只是信息的交换。更多的信息，在这样的时候，只是在提供更多找借口的理由。对双方都是这样。
……但这些事情真的好麻烦。如果能不用考虑这些就好了。
“Tasia想去市中心玩吗？有音乐会哦，是在塔上的。”
“Anna小姐最好了～！但是……Anna小姐不想吃蛋糕了吗？”
“不用啦。和Tasia玩很开心呢。”
积攒的额度也开始使用了，反正积攒起来也不知道干什么。当然不会浪费来买蛋糕，毕竟票价不低。
如果心中缺失的，不知究竟为何物的部分也能像这样买下来的话，那就太好了。
市中心的塔楼，大概也只是普通的商场和办公楼和娱乐场所整合出的产物。或许也正因如此——大概还要加上塔楼本身很高的事实，这样一座并无特点的塔楼，会成为城里最繁忙的建筑物之一。很无聊就是了。
这里的音乐会，价格似乎是上次去的两倍。而且选的是最差的座位。虽然和更好的座位似乎也没什么区别。毕竟她听不懂。大概只是为了和Tasia随便找个地方玩吧。
不知为什么，已经是周六，正在和Tasia一起出门，但心中那种异样感似乎还更加明显。仅仅是平淡地存在于思维的背景中而已。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感受。或许，最不醒目的东西，有时还是最能被注意到的。但可能也并非如此……
无论怎样。思考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许就不该思考。本来就不该思考。
塔楼中的电梯并不多。实际数量其实不少，不过，面对着这样的人数，有限的空间中，尽量装进去的电梯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因此，就算已经在刻意控制流量，走进电梯时，还是会有些挤。但只要缩在角落里，也不会太难受。
目标楼层很高。观光电梯的速度并不算特别快，拥挤的环境也毫无加速的实感。在这样的电梯里度过一分钟后，门打开了。她有在数秒。体感时间不止一分钟就是了。
挤满人的感觉并不舒服。
走出电梯的那一瞬间，面前是巨大的玻璃幕墙。时间已经是晚上。演唱会结束时大概会是深夜。
眼前，是城市的灯火。是整座城市最为闪耀的部分，在失去太阳的光照下，发出的柔和光芒。现在的楼层已经接近楼顶。数百米的高空中，地面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不知何时，她已经走到了玻璃幕墙的边缘。低头俯视着身下的一切。夜晚的景色，如此耀眼。如此明亮。毫无实感。
向远处望去，能看到城市里的山脉。再往外，是一片彻底的黑色。不受力场保护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会有。但那样的景色，大概才是一切的常态。
“Anna小姐～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看到你呢。”
毫无征兆地，这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Anna花了一秒钟才意识到，这是她认识的声音。她转过身，礼貌地点头问好。
“Julia小姐。”
“也是来听音乐会的吗？”
“是的。”
“是自己来的吗？”
停顿了一下。
“……是的。”
“原来是这样吗……”
Julia突然笑起来，走到她身旁，和她并排站立着，看向玻璃幕墙外的地面。
“Anna小姐喜欢这里吗？”
“只是刚好过来的。”
“我猜也是呢。被这样的地方吸引，确实很有Anna小姐的风格的样子。”
Julia继续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过了一分钟。
Anna转过头，视线立刻和Julia相交——这样说来，Julia刚才一直都在看着她。在Julia的眼神中，似乎有某种异样的物质存在。Anna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东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完全不明白。
“即使是现在的Anna小姐，也还认为我是个陌生人吧。”
Anna没有出声。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不知从何而来的异样感觉让她无法思考。
“本来还以为……能更多地了解Anna小姐呢。虽然现在看来，似乎这样就好。”
Julia说着，露出温和的微笑。眼神像黑洞似的。
“这样的话……Anna小姐，再见啦。”
面前的人转身离去，径直走进电梯。Anna转身重新看向玻璃幕墙。
刚才……发生了什么。
透过玻璃，是和刚才一如既往的灯火阑珊。
“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或许她并没有发出声音。因为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抬起头，是满天的星空，在失去大气层的星球上方，和地表的城市一同耀眼地闪烁着。
伸出手，能不能碰到那片虚无？
收回的手里，什么也没有。
……是这样啊。
她终于明白手中总像是缺了什么的感觉是什么了。最近一个月不到的时光里，她一直渴望着的，就是那样的触感。
但实际上，只剩下一片虚无。而这样的虚无，并无填补的可能。外来物带来的，也只会是更多的迷惑和痛苦。
或许从那天开始，她就已经陷入了这样的漩涡吧。
Tasia。
Tasia。
楼层很高，但面积仍然不小。和一楼相比或许还算有些差距。不知为什么，音乐会的场地，似乎在整层楼的另外半边。电梯出口和音乐会之间隔着一堆商店就是了，所以似乎确实是有原因的——或许如此而已。
Anna缓慢地走着。在拥挤的人群中，如同在深夜漫步一样地走着。但她已经明白了……而这样的明悟，带来的是单一的，彻底的割裂。
Tasia陪着她。确实如此。这点无法否认。但伸出手，她又能触碰到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错误。
仅仅只是想要有人陪而已。只是想要能在漫长的日子里，能放松地，不需要思考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语。仅此而已。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Tasia——
本想呼唤的名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所以，是这样吗？
……或许，是这样呢。
……确实，是这样吧。
放松垂下的双手，缓缓握紧。
什么都没有握住。
虚幻的事物，总是比真实要可靠。因为真实的人们，并不会因为一个原因而一意孤行到底。不会因为一个约定而一心坚持到底。
Tasia——
想说的话语，再一次停在了嗓子眼。Julia也是这样吗？或许自己和她真的在某种程度上，微妙地有些相似呢。Anna并不清楚。
无论怎样，本就错误的事实，也无法改变。并不兼容的两只手，是无法连结的。即使，在各种情感之下，不知以何种原因伸出了手，最终也必定会分开。而心中不知为何已然成为现实的虚幻，却又无法触及。
Tasia——
故事中的人物，最终总会以各种形式走到一起或是分道扬镳。但无论怎样，总会有合理的理由。即使看似不合理，细读之后，也总能看出各种线索。
嗯。或许，无论怎样的虚幻，总会比现实温柔吧。
而在这样的世界里……
……伸出手，也触不到的……
音乐会在星空之下举办。玻璃穹顶之下，各种各样看不懂功能的乐器排列在一起，发出无法理解的声音。Anna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台上的钢琴发出低沉的轰鸣。
……好吵。
……好无聊。
……无法呼吸。
Anna从座位上起身。本就是靠后靠角落的便宜位置，很容易就走出了门。似乎所有人都去看音乐会了。楼层空空荡荡……还是无法呼吸。
天台。这里有天台。她记得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门开了。空无一人。微凉的风吹过。越过栏杆看向下方。无数的灯火闪耀着。
好安静。安静得就像死了一样。
Tasia——
想说出的话语，终究没有说出口。想要牵起的手，本就从未存在过。
为什么，会这样呢？
虚幻和现实，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所谓现实的本质，不也只是感官信号而已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想要触碰到的虚幻，却总是如此遥远？
无论怎样地发出声音，或许终究永远都无法传达到。就算想要触碰，也无处可寻。
Tasia——
声音还是发不出来。
……现在最想要听到的，却是最不想听到的声音。真矛盾呢。
接下来该怎样呢？
数百米的下方的那一片明亮之中，又有多少人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呢？
问题。越来越多的问题。但没有答案。
想要说什么，大概也没有意义吧。
就连微风也逐渐消失。一切陷入彻底的寂静。遥远的音乐会的细微声音，城市中各种机械的嗡鸣声，仅仅是微弱的背景而已。
已经放在栏杆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僵硬。
真烦呢。
从这样的高度落下会怎样呢？
Anna伸出手。还是什么都碰不到。
栏杆并不高，稍稍用力，就翻到了另一边。下面是已经渐渐空荡的道路。
她抬起头。超出城市的边界，是无尽的黑暗——上方的星空和下方的灯火，中间夹杂的那片黑色的虚无。大概，某种意义上，这颗星球本身也已经毁灭了呢。只剩下小小的城市分散在各处而已。
但即使是那样明亮的灯光，最终也都会熄灭吧。无法触碰到的星空之下，也只会剩下一片黑暗。
闭上眼睛。眼前最后的光芒消失。
向前，稍微迈出脚步。耳边开始传来风声。
这样的话，或许还会给人带来麻烦吧。或许该说句抱歉呢。
但是——
据说，平行宇宙是存在的。
据说，有无限多的平行宇宙。
或许，只是或许，在这样的一个宇宙中……
醒来时，睁开眼睛看到的，是Tasia的脸。
两人一起对坐着，吃着黄油面包。她认真吃着面包，听Tasia欢笑着，谈论各种各样的事情。
互相为对方披上大衣，直到要分开的岔路口都牵着手。看着那个淡粉色的身影转过街角，自己才会转身离去。
下班回家，一起做饭——虽然她或许只会在旁边看着Tasia忙碌，就算要帮忙也只会帮倒忙。
晚上，一起看书，一起聊天，她大概会花很长时间听着Tasia唠叨各种各样的事情，即使不清楚怎样回应也会继续听着。
随后，互道晚安，看着对方的脸睡下。
……紧闭的双眼，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色。如闪烁的星空一样模糊，却又同城市的灯火一般耀眼。
风声掠过。坠落。坠落。坠落。
Tasia——
但无法说出口的话语，最终还是说不出口。
……这样也好。
嗯，这样就好。
耳边呼啸着的一切，如此安静。这样才好。
高度静止的一刹那，风声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稍远处的车站。
“哇啊……！”
拖着行李箱的，穿着淡粉色大衣的身影飞快地向已经开门的列车冲去，拼命抓住箱子的把手，才没有落下。晚上的班次间隔可是很长的。
冲进车厢的一刹那，身后的警示声就开始响起。她转过身，朝车站上等待的朋友们挥手告别。
“以后也要常回来哦，Tasia～”
“好哦～”
她也轻轻挥手。列车的门关上。反重力无声地启动。
本该早上出发的，但各种事情搞得她还是拖到了晚上。此刻，市中心密密麻麻的楼房和灯光被甩在身后。
“哇呜，好累啊～”
忙了几周才交接完所有工作。甚至之前某天在路上直接就迎面撞上人了，虽然对方好像没事就是了。这几天确实是忙碌到了慌乱的地步。
无论怎样，接下来，大概终于可以放松了……
看着窗外景色的她，只是这样想着。
深夜。周围的一切都沉没于城市灯光之下。淡粉色的身影不快不慢地沿着道路行进。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但也并非空无一人的程度。
……忙了这么多天，大概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Tasia有些刻意地放慢了脚步。
她恰好搬到城市的这片区域。纯粹是工作原因。毕竟她不想每天搭半小时列车从市中心跑来城市边缘，飞行的成本又太高了——虽然这两点都不算是她真正决定的理由。
她或许算是个活泼的人。或许心理上也是，但连自己都不清楚。这样的问题，没必要追根究底。她是这样认为的。因此，她并不喜欢过于亲密的人际关系。但不知为什么，习惯于表现得活泼，让不少人不知为什么地主动靠近她。
或许也不算不好受就是了。但这样也确实有些累，毕竟总要和不少人打交道。或许换工作的决定就是在这样的推动下作出的。只是简单的饭馆服务员的工作，店主是她先前在学院的导师，位置还远离她原先居住生活的城市中心。可算是完美。
虽然某种程度上，就连这点，也不是完整的理由。
到达时，最后一丝阳光早已消失。送行宴会让她已经有些累了。但之后大概也不会怎么见到她们了。推掉一些见面的邀请，过不了多久，大概也就渐行渐远了。所谓人际关系就是这样脆弱。
漫步于夜色之中，Tasia轻声笑起来。大衣轻轻拍打着已经步行许久的双腿。
Anna也这样觉得的吧～
大概吧。
是预想中的回答呢。我很喜欢Anna这样的风格哦！
嗯……这样吗。所以才会不喜欢那些人？
也没有不喜欢啦～
那为什么要搬走？
刚准备说就被你打断了耶！但好像已经说过了耶？
觉得烦……不就是不喜欢吗。
诶？是吗？
是吧……
无论怎样，至少，Tasia表现出来的，一直以来，都是活泼的样子。即使心中产生的想法和表现出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并不清楚理由。并不清楚原因。简直就像是脸上长出了无法摘下的面具。而这样的面具，甚至也在侵蚀着她的内心。即使无法触及自己的本质，但她也能确信，自己并没有表现出的那样活泼。
所谓的情感，本质上大概也只是黑箱而已。即使是自己的情感，也难以理解……或许也没有那么多人去思考这种问题吧。至少她身边的人表现出的模样似乎都十分自然。如果作出大家都戴着假面的推测，或许有些过分了。
思考虽然在很多情况下能起到作用，但在另外一些并无法产生实际作用的领域，如果进行思考，带来的几乎总会是绝望和痛苦。
……这样说来，她大概完全不算活泼的人吧。
但她大概也还算幸运。自己的假面无法摘下。这是她早已确定的事实。因此，无论她在心中思考什么，也都不会有事。完全不设防的自己已经拥有了最完美的假面，因此也并无设下心防的任何需要。
因此，她也逐渐地允许自己作出任何形式的思考——其中就包括，在自己的脑海中，创造一个对话的对象。
Anna似乎是有原型的。
印象中，在学院的时候，曾经有看见过某个总是穿着黑色大衣的家伙。自己与她并无交集，但偶尔在实验楼下走过时会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甚至都不清楚对方是怎样的人。似乎连对话都未曾有过。只是名字的话，似乎有听说过是Anna。
但是，毫无理由地，即使未曾有过任何了解，这样的身影，即使在离开学院之后，也总是会于脑海中浮现。大概只是因为那样的身影给她留下了奇怪的印象吧。
不知何时，自己早已在脑海中，只是根据几次擦肩而过的身影，就构建出了一整套单独的思维模式。与世界抽离的，某种程度上很是自私的思维模式。
Tasia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自然而然生长而成的假面，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将自我彻底掩盖。
Tasia，非常活泼，待人温柔，但缺乏主见。拥有在实用场景下还算足够的思维能力，却总是思考莫名其妙的事物——这是她对自己的面具的评价。而在周围人眼中，大概也只有活泼和温柔两项。
但无论是怎样的评价，也仅仅是针对面具罢了。面具之下的自己，似乎早已被掩埋于黑箱之中。甚至本就未曾存在过。
大概也是因此，她才会逐渐被脑海中存在的，Anna这个形象吸引。虽然那个真实存在的Anna早已被淡忘。毕竟黑色大衣也并不是什么不常见的选择，她自己曾经也经常会穿——不过后来因为周围人的建议越来越习惯于淡粉色的就是了。
新公寓和旧公寓并没有什么区别。毕竟都是标准化的。刚好能比较舒适地居住。但也仅此而已。这样简单实用的设计，大概能适合绝大部分人——毕竟需要作出调整的话也十分简单。
随手从口袋中拿出数据板，找出最近阅读的小说，她直接瘫在沙发上。之前剩下的事情，经过那么长时间的麻烦之后，也大概都解决了。接下来的生活大概能轻松不少。饭馆的工资虽然比之前少很多，但也不差。
本就没有什么开销，因此就这样过下去，大概就好了。大概就会像这样，一直平淡地生活下去，直到死亡吧。
身体中，除了大脑以外的部分，都不会有多少衰退。因此，死亡的标准是意识消亡。以此为基准，或许，失去了应有的进行复杂思考的能力，也就意味着，已经死亡了一半。
自己的面具所表露出的模样，大概也只是如此。就算在思考时，也总是以面具的态度思考。虽然思考的也只是莫名其妙的问题。
或许，某种程度上，自己有着两层面具。对外表露出的，是第一层。而对自己表露出的，是第二层。
心中的Anna，大概也只是隐藏着的第二层面具，在孤寂之中，所需要的某种存在。不会过多地思考，只是随意地作出决定的存在。
或许，这样的存在，才更加贴近面具之下的，从未存在过的自己——当然，从未存在过的事物，也无法真正观测就是了。她也早已放弃了，所谓的去尝试寻找内心深处真正的自己，这样无谓的事情。
就这样舒适地继续生活下去，直到结束，就足够了。
只是稍微工作了几周，就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简直就像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这里似的。
本就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饭馆，工作也并不麻烦。自动化机器已经解决了大部分问题。但做饭方面的事情，如果追求相对优秀的口感，还是需要一定程度的手动干预。似乎主要也只是成本问题就是了。人员的成本，远低于先进机器的成本。
作为服务员，主要也就是接待客人以及回答一些问题，偶尔帮忙处理一下厨房的事情，并管理店里的机器。似乎并不是服务员这个词的本义就是了。至少不完全是。
听说，自己要来的时候，自己替代的那位服务员刚好准备搬去市中心。自己想要离开的地方，却刚好是另外什么人的目标。也不是什么真正很奇怪的事情就是了，但仍然会稍微有些许的，多余的想法。
店里似乎有不少常客。或许是附近店铺的员工吧。甚至有些桌子，每天点的菜都完全一样。
不清楚原因，但最开始来的几天，某个角落的几张桌子上的几人，不知为何气氛有些压抑。似乎是附近修理店的员工们。但过了几周似乎也就一切正常了。看样子大概是那些人的圈子里刚好出了事情，之类的。
对于一些人来说重要的事情，对于另一些人来说，或许只是可以忽略的，无谓的问题罢了。越是去观察自己并不了解的人们，似乎越会有这样的感觉。
无论怎样，整体来说，生活似乎还好。
话说，Anna有没有觉得服务员这个工作要负责的东西，有点过分地多了耶～
那是在处理完某天出现的，有点麻烦的故障之后，回家路上问出的问题。
觉得过分的话，语气会这么轻飘飘的吗。
心中听到的回应，一如既往地冷漠。
附近的面包房，有不错的黄油面包。甜甜圈也还行。蛋糕的话，看上去挺贵的，虽然工资也能支持每天去吃就是了。或许原因还是在于，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兴趣。每天最多也只是回家看小说。
门口处的店员总是心情不错的样子。自己逐渐变成常客之后，也会互相点头问好。虽然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是了。和陌生人维持如此的关系，感觉并不麻烦。大概，自己不喜欢的，只是维持麻烦的亲密关系而已。
在夜晚的柔和街灯之下，手中提着装满各种面包的袋子，漫步走回家中。
不再需要担心过分麻烦的东西。
或许，自己的导师来到这样的地方，开办这样的饭馆，也只是为了这样的原因。真正体验过市中心的繁忙，也还是这样轻松的生活好一些——既然如此，如果之前那位服务员回来，发现自己先前的位置被占了，不知会怎样呢。
话说回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早地就去假定如此的事情。
如果是Anna的话，比起市中心，会更喜欢偏一些的地方吗？
有地方住着的话，怎样都好吧。
嗯？是这样吗……好像也是诶？
随意地在脑海中进行着这样的对话，她走进米色的公寓楼。打开家门，迎接她的，是一如既往的夜晚。
度过一天，迎来接下来的第二天。每天，大概也只是如此的循环。自己应该向往未来吗？还是只要有安静的栖身之所，就足够了呢？
……只要能稍微舒适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大概也确实就足够好了。
无论是忙碌还是清闲。状态本身，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只要找到此刻想做的事情，并一直做下去，直到厌倦，大概就好。
但即使厌倦，也仅仅是厌倦罢了。即使厌倦某件事情，也并不意味着，自己厌倦了相关的一切。想去做的事情，只要去做就好。过多的思考，或者过少的思考，都并无意义。
确实如此。即使在原先的市中心，也并非是一切都令她感到讨厌吧。确实，自己大概也并不厌恶人际关系。
不然的话，为什么仍然会在心中，创造出Anna这样的说话对象呢？
太阳东升西落。只是所谓的常规而已。虽然阳光穿透窗户，进入房间，仍然会有些烦人。街灯柔和的光照感觉要好不少。
Anna觉得，我是更像太阳，还是更像街灯呢～
打着哈欠，心不在焉地拆开黄油面包和甜甜圈的包装，问出了无谓的问题。
月亮吧。
得到了超出二选一范围的答案。
诶？为什么？
你会想照亮一切吗？
啊……好像是哦～？
心中的Anna，给出了有趣的答案——若不是抬头望天，便无法注意到的月亮。但同时，也一直存在着。
或许，自己的面具，也只是如此组成的罢了。
一如既往地下班，抬头向上看去，是散发着彩色光芒的娱乐区。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她，选择了上楼的电梯。
在新的区域居住的这段时间，似乎也还是有些无味。或者说，就算平淡的生活很有趣，但有时也还是想要玩一玩的。于是她便走进了娱乐区。然后，理所当然地，被眼前一堆麻烦的机器弄傻眼了。
绕了一圈，来到了球类区。相比于比较花里胡哨的区域，这里似乎没什么人。
准确地说，现在只有一个人在此处。旁边的椅子上搭着纯白色的大衣。身上穿着衬衫的人，正用远非专业的动作玩着桌球。或者，与其说是桌球，或许只能算是把球推进洞里。
就算自己并不懂，但看过的小说里，确实有稍微提到过桌球。专业的人，大概不会这样直直地站着，用棍子随便戳来戳去吧。但是，好像挺好玩？
仔细看看，那件大衣似乎有点熟悉。是饭馆的某位常客经常会穿的。是那家修理店的人。即使已经轻松下来，听到的信息，仍然有记忆的习惯。好像叫Julia来着？
看上去表情和之前所见过的并不相同，或许略微有些松懈感。像是离开舞台的演员。
……确实。很像是离开舞台的演员。话剧表演后，摘下面具的模样。
自从来到这里，并没有过什么特别有交集的人。或许，自己并不喜欢太多的人际关系，却也并不喜欢孤独一人吧。脑海中所谓的Anna，也只是幻影而已。不够真实的幻影。
面前，似乎是个机会。一起玩桌球，或许也不错吧。
于是，她向前迈步。
虚假的善意，和真实的善意，有什么区别呢？这样的问题，或许并没有普适的答案。Julia一直以来都相信着这点。因为，她所看见的一切，都在证明着这样的答案的正确性。
靠着并不精湛的演技，在所谓的生活这个舞台上，持续地旋转着，直到跌落台下。
“Julia小姐……真的，真的很善良呢。”
“如果可以的话，Julia小姐……以后，也可以一直做朋友吗……？”
“请不要走……！”
如此这般的，简直像是直接从戏剧剧本中取出的无谓话语，听到过不知多少遍了。足以以假乱真的，表演出的善意，就能让缺少陪伴的一些人彻底相信，一切都是真实的。
但是，主观的所谓真实，永远也只是自我满足的虚伪幻想而已。唯一的问题，就是幻想何时被击穿。
话说回来，即使幻想已经被击穿，似乎也还会有人在心中把本就虚假的事物合理化。即使被自己抛弃，也仍然相信着之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这样的人，Julia见到了很多，也大概熟悉了惯常的原理。和剧本没什么两样。
只要知道剧本，就能想出如何改写——虽然或许并不会有太多改变，但要起到想要的效果已经足够。因此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因为她的抛弃而来怪罪她。那些人全部都陷入了自以为是的反思之中。
虽然也并不是她的演技有多好就是了。
作为演员，也要选择观众。只有适合的观众，才能真正沉浸于一出戏剧之中。这也是Julia所相信的，且一次又一次被证明的事实。
虽然如此。重复地出演同样的戏剧，她也已经厌倦了。但直到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选择舞台的能力。
她心中最深的信念，只是想要有趣的生活而已。至今为止，寻找观众，上演同样的戏剧，观察反应，直到彻底榨干一切的趣味，再以早就准备好的方式将对方抛弃。这一切，唯一的目的，就是趣味。
问题在于。重复着曾经有趣过的故事，经过足够长的时间，最终也总会陷入无趣的循环之中。
……不幸的是，曾经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多年间，在城市的不同区域漂泊不定的她，早已习惯了申请更换公寓的流程。或许有一部分的原因，也是为了远离自己曾经亲手制造出的，虽然已经消失，但仍然可能不稳定的那些麻烦。
整座城市，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多人，但或许也不算少。想要找到一片没有人熟悉自己的区域并不困难。如此这般地，她度过了离开学院后的那些年。
她并不愿感到厌倦。毕竟，能让她稍微产生兴趣的事情，并不多见。如同控制舞台上无力的木偶一般地，玩弄着脆弱的人心。
但最终也会厌倦。即使从未失手过。
——或许，正是因为从未失手过。
她已经厌烦了。最后一次，离开吧，只是这样想着。她搬到了并不繁华的区域。加入了小小的修理铺。
平淡的生活很无聊。Julia如此相信着。但与早已厌烦的事物相比，她还是选择平淡。至少，自己不会感到厌烦。或许，仅仅是度过平淡的生活，直到最后，也不错吧。就这样地，作出了放弃于生活的舞台中继续表演的选择。
也同样简单地，她在工作的第一天，决心就被动摇。
作为并无经验的新人，有工作经验的人，会在最开始几天进行指导，也因此，指导者和被指导者会在最开始几天的工作时间里，互相非常接近。
对方是名叫Anna的，曾经和她同在学院的人。但也仅仅是有见到过的程度。习惯于观察周围一切人际关系的Julia，之前仅仅记住了这点。以及另外一点。Anna，大概是个并不无趣的人……但并不是她所认为的，可以尝试的玩具。
缺少感情表达，但并非感情淡漠。如果能触及内心深处，或许能引发出比曾经于城市中心见到过的璀璨灯火，更为绚烂的事物。或许也正因如此，她并没有信心能击穿对方的内心。
这样的描述并不准确。她并不相信，有任何事物能击穿对方的内心。因此，她并不愿去尝试。
相比无聊，她更不喜欢失误。因此，即使无聊，她也绝不寻求过分的刺激。即使厌烦，她也绝不会允许自己伸出手去触碰，本不该触碰的事物。
因此，她仍然保持住了决心。
与人成为普通朋友，对Julia来说，并不复杂。稍微释放善意，说出别人期待的话语，却又稍微在适当的时刻提出应该提出的意见。这样的事情，已经成为习惯。
或许，经历过如此长时间的表演，自己也早已成为了本不想一直扮演下去的虚假角色。这样也不错就是了。
休息日，一起出门，一起平平常常地在周围游玩。想来就算是如此平静无波的日常，也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吧。这样说来，或许应该庆幸？
她对复杂的问题并没有兴趣。如果生活只是要去思考无趣的问题，或许和不去生活并无区别。如果生活真的变得彻底无趣，或许，死亡也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至少现在还暂时不需要思考这样的问题就是了。
于无人的地方，Julia偶尔会露出苦笑。但也只是短暂地一闪而过而已。也只是在这样的时候，才能稍微窥见表演之下的，真心的想法。
Julia看到了Anna。在跟朋友们一起去划船的时候。本不应该这么惊讶的。毕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湖而已。
但她并不理解这样的情况。本不该对任何形式的游玩感兴趣的人，此时正在划船。甚至，脸上带着笑容——是她曾经见过的笑容。在自己曾经抛弃过的那些人脸上，在自己还未让她们明白自己将要抛弃她们时，她们的脸上出现过的笑容。
问题在于。那艘船上，只有Anna一个人。
可能的解释有很多。
Julia听说过幻想出的朋友这样的概念。之前碰到过有这样的朋友的家伙。抛弃掉之后对方的崩溃程度大概可以排进前十。虽然也并不清楚为什么会首先考虑这样的可能性就是了。
大概只是某种感觉。因为并不认为周围有任何人可以让Anna变得像这样。
但是。本该冷漠的Anna，脱离了剧本。只是依靠幻想中的朋友，就能露出如此璀璨的笑容。即使相隔的距离远到几乎看不清表情。不知为何，那样的笑容，却清晰可见。
Julia没有幻想过朋友。或许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她早已习惯玩弄别人了。因此也并没有想要自己将自己变成玩物的想法。
她很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么无趣。有这样的时间，去找别人，效率肯定更高。毕竟，时间本就有限。虽然她也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存续至一切本应终结的时刻。
或许在那之前就会结束吧。一切彻底变得无趣之前。如果继续存在下去，或许还稍微有点意义。意义究竟是什么，这样的问题，她并不想思考。而不想思考的原因，她仍然不想思考。
只要自己能做到自己想去做的事情就好了。如果真的彻底失去残存的一丝快乐，她大概也准备好提前迎接终结了。
她对更加复杂的思考并没有兴趣。毕竟，无论怎样思考，最终的结论，大概都不会变。
Julia不喜欢失误。一直如此——但也只是一直如此而已。有一些东西不会改变。但或许有一些东西会慢慢改变。即使一直都相信着不会改变。并不习惯。但或许，也并不讨厌。
……原先的决心，早已不知道丢去哪里了。
于是，第二天的午饭时间。Julia在Anna对面的位置坐下。并没有什么原因。并没有什么思考。
或许，自己才是真正的木偶。所谓的演员，也只不过是木偶对自身身份的虚假幻觉罢了。但无论如何，还是想要演好，这最后的一场戏。一切终将结束。戏剧终将谢幕。木偶也终将破碎毁坏。作为木偶的自己破碎之后，还能剩下什么？
或许，也只是想要明白，为什么就连那样的Anna，都能真正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
Julia不喜欢失误。原因在于，她并不喜欢失败的感觉。逐渐习惯观察情感的同时，也逐渐学会了，去相信无法触碰的，毫无原因就出现的感觉。
走进电梯。逐渐向地面下降。已经能清楚一点。名为Julia的木偶，终究等不到真正的快乐。
曾经的猜测，也只是一场空。曾经看到的，于冰山之上热烈燃烧的火焰，终究会让冰山消散。大概，作为木偶，在舞台落幕之前，终究也只能僵硬地继续下去吧。
第二天就等到了死讯。
本就已经预料到了。因此听到的时候，经过一个夜晚之后，残存于心中的情感，也并没有表现出来。已经知道了结局。也并不愿干预。
即使如此。本就注定发生的事情，却仍然不愿接受。
听说留下了很多额度，数目过分得简直不像是一辈子没有做过其它岗位的人的存款，大概是把收入的九成都存了下来。
修理店的气氛，只是稍微沉闷了一段时间。不管怎样，只是自行选择的终结。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所有人大概都如此相信着。只不过是自我麻醉的程度区别罢了。
饭馆的服务员不知为什么换了。是认识的人。虽然也只算是单方面认识就是了。印象中似乎叫Tasia，但即使是在学院，也没有过多关注过。如此闪耀着的人，是Julia从未尝试接触过的。
习惯性地，稍微观察了几天。对方理所当然地并未注意到。无法看穿那样的人究竟是何种存在。或者说，那样闪耀的人，实在是虚假得有些过分了。实在是难以相信那样的表现能真正地对应心中的想法。
那样的存在，如果真的能存在的话，或许会比自己此刻的生活要好上不少。Julia并不羡慕。只是在思考不同的可能性罢了。
每天下班，都会去玩桌球。但只有自己在场的时候，一如既往地无法露出笑容。
夜晚。整座城市的人们，抬起头，也只会看见同一片星空。即使站在高楼之上。大概，是几天前Anna曾经站在的位置。
稍稍有风吹过。
Julia并不打算跳下去。虽然这样的想法确实稍微有诱惑力就是了。越去思考，就变得越发诱人。摆脱一切，放下一切，只是拥抱无尽的，永恒的黑暗。
如果从未存在过，是否就无需面对这一切了？
……大概吧。但是。如今的世界，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无趣。伸出手，也触不到星空。确实如此。于时间的沼泽中漂行，一切始于幻想，也将终于幻想。
城市的灯火，与城市之外的，遥远的黑暗。一切的平静，不知何时就会被打破。眼前的一切，随时可能再度开始燃烧。环绕城市的力场，即使耗费如此之多的能量，也无法阻挡那样的未来。
或者说，只是这样简单的事物，从来没有保护住本应被保护的一切的能力，仅仅只是，在终结之前的时刻，提供渺茫却又切实的希望。仅此而已。与那样的世界相比，此时的一切，大概，也还可以接受吧。
在稍微存在着的希望之中，木偶也还是能继续表演下去。直到舞台的灯光熄灭。直到木偶本不应存在的心中，不知何处而来的希望，彻底熄灭。
只能希望着，在自己的存在终结之前，不需要面对更加可怕的未来。
深夜的列车上空空荡荡。即使是靠近中段的，本应人最多的位置也一样。窗外是温和但明亮的亮光。车内寂静无声。仔细看看，就连相邻的车厢，似乎也空无一人。
简直像是自己独享了整个世界。
……如果真的是这样，会如何呢？
一如既往地下班。一如既往地，沿着已经走过的不知几遍的路线，上楼，绕过散发着彩色光芒的机器，来到桌球区域。
一直以来，这里似乎都没有什么人。空空荡荡的生活，被无数扭曲的碎片填满。不知何时就将谢幕。只是这样而已。尝试着操控别人的生活，但自己也并不自由。享受着控制木偶的感觉，自己却也只是被控制的木偶。
无论怎样的表演，如果最终只是为了谢幕，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她并不清楚。
但是，自己仍然站在了桌球的桌前——只是之前的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块碎片罢了。同时，也是自己距离心中稍稍期盼着的未来，最接近的一刻。
既然如此。相信着没有未来。相信着没有过去。相信着，谢幕的一天总会到来。相信着，在退场之前，或许还是应该任性下去。
思考，最终总能带来改变。
Julia不喜欢这样。改变意味着不确定性。失去了先前的自己，还是自己吗？木偶，替换掉手臂，替换掉双腿，替换掉身体，替换掉头脑，这样的木偶，还是原先的木偶吗？
既然如此。本就没有在意的必要。一直任性下去就好。谢幕的时刻终将到来。
不知道自我究竟是什么，并没有必要。只要相信自己的任性就好。在这样的，或许随时就会终结的舞台上，演出一场自始自终只有自己的，无谓的戏剧，大概就不错了。或者说，已经并不在乎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这样无趣的地方，又有人来了。本以为是那种玩一次就不会再重来的游戏。
是朝着自己的方向来的。转过身，看到的是饭馆的那位新店员。既然如此……
Julia温和地笑起来。
一如既往地，淡粉色的大衣随着步伐轻轻颤动。但路灯却只能投下灰黑色的阴影。夜晚的城市并不黑暗。一切都被柔和的暖光照亮。如同永不落幕的嘉年华一般。
说起来，位于市中心边缘的地区，有个游乐园。之前有去过几次。很无聊就是了。
Tasia拎着手中的黄油面包，如此思索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认识了有趣的人。或许算是超级难得的事情吧。至少对Tasia来说是这样。曾经的生活，某种程度上，可以称作是被朋友环绕。也因此遇到了许多类型的人。大多都很无聊就是了。
虽然，某种程度上，生活本就应该无聊。如果一切都像好玩的小说里一样发展的话，或许还不如死掉。稍微想象着小说侵入生活的样子，就已经有些诡异了。
这样想着……
Anna喜欢小说吗？
话说，自己向自己脑海中的幻想朋友提问，得到的答案肯定和自己所想的一样吧。
不喜欢。
诶……？
也不讨厌就是了。
唔……
Tasia感觉自己变成了笨蛋。
不管怎样。眼前就是公寓楼。作为服务员的工作结束了。接下来，也只需要沉进沙发中就好。把所有的思考都留到明天。如果每一天都采取这样的态度，大概就永远也不需要真正思考吧。
只要问题不存在，就不用解决。只需要在夜色之中不断沉沦就好。在明亮的不夜城中，唯一能享受的黑暗，大概也只存在于自己的公寓里了。
抬起头，是暗淡的月光。
“Julia早上好哦～”
“Tasia小姐早上好呢。”
拉近距离的习惯确实没有改变。自己已经在直接用名字称呼对方了。Tasia脸上真心的微笑，在转过一个弯之后完全散去。至少，对于面具来说，确实是真心的——但面具本就需要足够的反应速度。
Julia的修理铺和她工作的小饭馆距离不远。因此也总能在上下班时间互相碰见。虽然住的公寓楼刚好位于相反方向就是了。当然距离不远，但无法顺路。这或许也是好事。上下班的时间，独自穿行于略有些人群但也不算拥挤的城市街道，也算是习惯了。一旦习惯，就不会主动改变。大概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一成不变的安稳生活，已经足够。
早已清楚未来没有方向。但并没有选择死亡。至少暂时没有。那么，此时此刻，大概也只剩下一条路了。
一如既往地度过每天。在无尽的日子中迎来腐烂和终结。
“诶……Julia？”
午饭时间。似乎已经吃完饭的Julia突然出现在了面前。
“Tasia小姐这周末有时间吗？”
“这周末吗……？”
习惯地开始计算日程，却突然意识到，现在的生活已经不再需要这样麻烦。
“有哦～”
“有时间的话，可以出去玩吗……？”
Julia脸上的是十分完美的笑容。并不灿烂。也绝非快乐。Tasia能看出这点。但却还是自然而然地消除了一切可能的疑惑。至少，如果自己已经习惯作为自己的面具生活，大概就会这样吧。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感觉，才让自己觉得有趣。失去了所谓的自我，只剩下一具扮演的躯壳。眼前的人，在这方面，或许和自己很像。大概也只有同类才能识别同类吧。因此——
“好哦～”
简单地就答应了。
预定是周六晚上于游乐园会合。
夜晚本就不会于力场之下的城市降临。即使一切灯光熄灭，悬于空中的，用于阻挡核弹的能量屏障仍然会微微发光。比月光要稍微明亮些许。虽然那种事情也不会发生就是了。
……或者说，如果所有灯光熄灭，大概就已经到了一切尽数毁灭的时刻。那样的情况下，也没有考虑夜晚是否降临的问题了。
明天或许来临，也或许不会来临。无论有何种恐惧，未来也无法改变。所谓的走出自己的道路，也只会出现在小说之中。
Tasia读着这样的一本小说，如此想着。
大型活动并不少见。本就无聊的生活中，偶尔举办的这样的活动能让过度无聊却又不想待在家中的人们找到合适的去处。一般来说，或许都会持续整个晚上，直到第二天。
睡眠本就不是必需品，甚至连行为惯性都难以形成，因此在这样的方面稍微打破习惯也未尝不可。当然，在这样的位置举办这样的活动，最终去的人，大概有不少还是来自市中心。也就是Tasia曾经离开的地方。
但这次似乎不需要担心。Julia订了游乐园饭店的顶楼包间。可以清晰地俯瞰一切活动的位置。这样说来大概会吃一晚上的小零食。或许就不用吃饭了。某种程度上确实算是有点奇怪的行为，考虑到这样的活动中许多项目都主要针对的是亲自游玩。毕竟也不是什么高成本的活动，很大程度上只是基于游乐园本身设计的。
剩下的也只是乐队演出和话剧节目之类的简单事情罢了——虽然实际应该也不止这么简单就是了，但Tasia也没兴趣去了解细节。就像看小说看到不懂的东西也只会略过一样。
或许，某种程度上，在真实的世界生活，和小说也有些相像。唯一的区别在于，受到的一切苦痛都无法像小说那样，合上书页便烟消云散。当然，实体书早已成为装点咖啡馆的物体。只是古老的比喻仍在使用就是了。
习惯的事物，除非有足够的外力，否则再无法改变。或许这样的事实，确实适用于不少地方。每一个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在惯性的作用下，在每一个明天继续发生。
只是在时间的轨道上，朝着注定的结局，或快或慢地一路狂奔。
车站有些拥挤。似乎有不少人将车站定为了会合点——不清楚其中究竟有多少是故意为之，有多少是缺乏经验。附近可以用作地标的位置并不少，步行的话十分钟以内就能达到。
本就宽敞的道路从不会在真正意义上出现拥堵。或者说，即使是此时此刻，附近的道路上，也只有稀疏的车辆经过。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轨道列车过分方便了。此时此刻塞满了人的车站广场或许也说明着这点。
……或许这个车站周围空出来的部分本就是为了这样的情况准备的也说不定。Tasia对这样的事情完全没有兴趣就是了。但也没什么紧迫的需要思考的事情。
思维难以彻底放空。一旦无聊起来，就会随机地寻找可以思考的事物。大概，也只有这样的时候，才能稍微意识到，面具并不完全是真正的自己。
稍微还是能感觉到区别。毕竟如果只是面具的话，不管怎样，应该也不会像这样随机地思考吧。
再次意识到了问题。生活逐渐放松下来，随之也越来越少地去尝试和脑海中的Anna对话了。回想前几周的事情，确实就是这样。
原因的话，或许也能想到就是了。毕竟，Anna也只是略微烦躁的生活中，为了能转移一些微不足道的注意力，而在脑海中创造出的虚拟存在。随着过去的生活逐渐淡去，或许自己也在淡出过去的生活。
记忆是有时效性的。认知是有时效性的。一切的一切，本质上都具有至少某种程度的时效性。
其实也还是简单的概念而已。一切都将结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即使有些担忧，也没有必要继续思考下去。但是。
Anna——
不知为什么，还是下意识地在尝试挽留过去的残影。
即使如此……
强行让自己停止思考。没有听到脑海中传来的任何回应。
嗯，本该如此。就是这样。本该如此。
理所当然应当斩断的过去，如果继续粘连下去，或许也只会失去意义而已。
脱离了日常的轨道，也只是切换到另外一条，在此时此刻的当下阻力更小的轨道。也只是在过去的惯性作用下依照习惯行进而已。
作为面具的自己本该是活泼快乐的。作为面具之下的面具的自己也本该是活泼快乐的。一切的变动，皆因现实的变动而已。别无任何影响因子。正因如此。
Tasia短暂地清空了一切的思维。在先前混乱繁杂的生活之中，已经习得了这样的能力。
……然后，重启。
闭上眼睛。比眨眼的时间稍久一点。随后，再次睁开。
麻烦的事情，又少一件。
Julia约定了在饭店包间见面。不知为什么，双方似乎稍微有种稳定的默契。或许同类之间本就会这样。
Tasia之前也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就是了。自己如果邀请刚认识不久的人一起出去玩，肯定也会定在车站见面。是始发站还是终到站取决于住处的距离。
车站周围虽然聚集着人群，但实际穿行而过，也不算拥挤。其实还算熟悉这里。之前来过许多次。虽然没去过那家特定的饭店的包间就是了。经常都是逛到深夜然后回家瘫倒自言自语——某些东西或许还是不要多想为好。
继续迈步向前。在无尽的轨道上前行直到尽头。
或许，所谓的无尽，也只是幻觉罢了。看不见的东西，通常就会被认定为并不存在。实际是否存在，也并不是通常会想要关心的事情。
……此时此刻。于明灯闪烁的夜晚。
真真切切地，能够感受到的，或许也只剩下炫目的灯火而已。
饭店位于小型建筑物的四层和五层。布局很简单。找路也很简单。
包间里是两张沙发椅以及中间的方形餐桌。Julia已经坐在其中一边，手中端着或许装着红茶的玻璃杯。旁边有一辆小餐车上面是各种面包类食品。所以看样子确实是要吃一晚上的零食了。
也挺不错的就是了。
互相只是点点头，Tasia把大衣挂在门口，随后落座。室内光线昏暗。甚至几乎可以说是没什么照明。绝大部分的光亮，都来自窗外——闪闪发光的，摩天轮。
当然，还有别的许多东西。但摩天轮是其中最为闪耀的。自然如此。巨大的圆盘状物体，本就该被好好利用起来。并不刺眼，但相比于城市本身柔和的暖光，稍微增添了些许色彩。如同彩虹一般。
但是，彩虹永远也无法触及。就像永不落幕的嘉年华一样。
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最近看到的小说的缘故。这样莫名其妙的词汇总是萦绕于脑海中。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概念太过耀眼。或许，是因为自己也稍稍有些期待。
无论怎样。无论相信何种事物。一切终究都会结束。有时，甚至会需要如此地反复提醒自己。
或许自己真的已经疯了。
只是，早已深深埋藏于面具之下的存在，只有影子，能偶尔稍微显露出来。
“Julia请递一下咖啡哦～”
“嗯。”
……又是这样简单的对话。
窗户的隔音被彻底关闭。稍远处演出台上传来的乐器声十分清晰。摩天轮自顾自地旋转着。
几乎已经度过了一整个小时。乐团似乎也已经轮换过了一两轮的样子。但也只是在就着茶和咖啡小口咬着面包而已。并没有多少实质的交流。茶和咖啡混着喝好像有点怪就是了。但或许也没什么问题。只是一般不会这样喝罢了。
安静地对坐着，俯视着下方热闹的景象。某种程度上，似乎确实比实际参与要好。不太清楚Julia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选择。但确实是很好的想法。
“Julia选的包间确实很好呢～！”
自然而然地，用或许会被认为可爱的语气如此夸赞道。
“是呢。猜到Tasia小姐会喜欢这样的。”
而对方也用着温柔的语气回应。
只是两句简单的对话。本质上，也只是两句简单的对话。即使如此——该传达的意思，早已通过其它方式传达。
台上的表演仍在继续。灯光闪烁着。人群仍然不断流动。摩天轮缓缓旋转，彩色的灯光仍然映照着周围的一切。
而此时此刻，稍微更远一些的，人工湖的中央。传出了爆炸声。不知多少束火焰升起。
……是烟花。
升入天空之中，于无法触及的高空爆裂绽放。
随后。碎片消散无踪。如同过往云烟。
Tasia安静地咽下一口咖啡。手中的黄油面包已经凉了。
所谓活着，通常也只是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事情。至少，从观感来说，就是如此——当然，这也包括自己作出的决定。
Julia并不清楚自己是何时失去对现实的兴趣的。或许，是在学院玩弄了室友的感情，将她操纵到陷入接近崩溃的状态再随意放手之后，就已经逐渐不再相信现实了。
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甚至此时此刻也不能排除外星的某种存在突然把整颗星球炸掉的可能性。当然，也只是可能而已。死亡随时都等在门口。何时敲门只是时间问题。无论作为木偶，还是作为星球，还是作为人。
或许，自己和木偶唯一的区别，就是还需要对付各种麻烦的东西。即使尝试着让一切意念尽数化为行动，实际也无能为力。甩去木偶身上的枷锁也并无用处。毕竟，永远也无法离开舞台的边界。
游玩很无趣。这点是事实。
当然，不需要麻烦地进行伪装这点或许确实不错。但也仅限于不用编织过多漂亮话的程度。现实也只是无谓地在现实中往复罢了。或许可以稍微追寻趣味。但却永远也追求不到。
某种意义上，或许不只是趣味无法触及。未来本身也只是虚无缥缈的幻影罢了。只是在概率所创造的死亡单行道上一路狂奔。即使停下脚步也会被飓风卷起。生活本质上就是如此而已。一切并未化为黑暗的，也都终会尽数陷入黑暗。作为生活中的木偶戏演员，自己也确实应该一直记住这点。
……但还是会尝试在无趣的舞台上稍微寻找或许可以带来些许趣味的事物。
或许已经成为日常的桌球游玩之后，在面包房稍作停留，随后便回到公寓。再一次地，窝进沙发，拿出数据板，开始看小说。
所谓的兴趣究竟是什么呢？
生活总是会以各种不同的方式重复。或许偶尔会发生诡异的事件。这点确实是事实。但一切终究都会回归原先的那条轨道。一路狂飙，直至断崖。
或许能飞跃悬崖，刚好落在另一侧的轨道之上，向永无止境的下一个悬崖奔去。或许飞跃过后，失去轨道的列车只能尝试以其它方式移动。或许无法飞跃，落入深渊。或许，悬崖连另一边都不存在。
轨道的尽头，是无法避免的黑暗。
说起来，为什么黑暗经常会被用于指代稍微不算太好的事物？毕竟黑暗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蜷缩在黑暗中，总比沐浴在光明中要舒适。不然的话，窗帘是用来干什么的？
当然，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无论何种兴趣，本质也只是幻觉。自己的感知，也只是大脑计算之后，得出的幻觉罢了。
“……Julia？晚上好，之前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你呢～”
不知为什么，稍微看了几页小说，就再次出门。毫无理由地转悠进了附近的小公园。碰上了手里没有提着包的Tasia。所以大概也是回了一趟她自己的公寓。
“晚上好，Tasia小姐……我确实没有来这里散步的习惯呢。”
“唔，是这样吗……那Julia想吃黄油面包吗？”
Julia这才注意到Tasia并没有拎着公文包，而是面包房的浅棕色袋子。而且另一只手抓着吃了一半的面包——所以是特意到公园里一边散步一边吃面包吗。不太清楚该怎么回应。那么……
“嗯，谢谢。”
伸出手。从Tasia递过来的袋子中拿了一块黄油面包。
不清楚算不算朋友。大概不算。或许也算。Julia并没有为这样的概念作过明确定义。面具与面具，木偶与木偶的对话，本该一如既往，却似乎与过去稍有些不同。但或许也并无不同。无论怎样，生活很无聊。但或许无聊就好。回家之后也只有看小说和睡觉两件事要做了。
伸出手，从Tasia再次递过来的袋子中拿了一块黄油面包。
在泛红的夕阳之下，无言地走过还算熟悉的道路。
或许只是因为一时兴起，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Julia其实并不清楚。自从几个月前，就有意地关注着特定的某些话题。或者说。自从和Anna的最后一次相遇以来，就刻意地注意着周围人们的日常聊天。平常也习惯地会注意就是了，但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即使是死亡后的沉闷，似乎，也只是因为习惯被打破罢了。毕竟少了个原先每天都能看见的人。并没有人产生任何形式的，真正的思念。至少Julia没有观察到。而她很擅长观察这方面的事物。
她曾经抛弃过的每一个人，在那些人被明确抛弃时，都发生过相当强烈的情感反应。确实很有趣。也确实提供了对照材料。Anna的存在或许对周围的人并未造成任何显著影响。这点，大概可以确认。
或许，她自己会去思考与Anna相关的问题，也只是因为Anna是她擅自指定的新玩具而已。也只是为了娱乐效果，或者该说是舞台效果？
而最终的结果，概括起来……玩具以莫名其妙的方式自己把自己玩坏了。大概就是这样。只是这样而已。
舞台剧这样的东西，她并不是很感兴趣，但确实也有看过。随便某个龙套角色的死亡，并不会影响什么。如果，相对于任何人都只是龙套角色，无论以何种方式消失，都不会引人注目——大概，就是这么简单。
在所谓的生活中，重要的大概也不是吸引什么注意就是了。至少她一直以来如此相信。只要能让自己的生活如爆裂绽放的烟花一样，以稍微有趣的方式谢幕，或许就最好了。
至少，她一直以来如此相信。究竟何时演出这最后一场戏，她也并不清楚。究竟为何会为所谓‘趣味’而采取行动，她也并不清楚。她不喜欢失误。基于并不充分的事实试图作出论断，并无意义。
暂时来说，或许只要随心所欲就好。
超出那样的范围之外的任何事物，大概也只要继续着不出错就好。即使无法认清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即使无法看穿自己所谓的任性究竟有怎样的目的。
木偶的视界，也只到舞台的边界。超出如此的范畴，无论那之外的世界究竟如何广袤。对于木偶来说，都并不存在。
又一次地，太阳照常落下。无法笼罩城市的黑暗，在屏障外徘徊。
从市中心塔楼接近顶端的咖啡馆，能像在天台一样，俯瞰遥远的一切。几乎占满了一整层，因此每个座位都靠窗。
Julia不清楚自己是否会在这里坐到第二天，然后直接回去上班。列车全天都有班次，间隔也都不长。记忆中没有看到过任何一次的故障通知。夜晚的睡眠也并非必要，也只是消磨时间的手段罢了。
死亡的标准是意识消亡。只要大脑里面存储的内容还在，身体部件什么的，都很容易更换。到最后也不会活得太久就是了。即使经过一定程度的修改，大脑的寿命仍然太短。目前也无法拷贝大脑内的数据。
虽然也不清楚像这样继续活下去有什么用处就是了。等到大脑自动关机的那天，自己或许还会重复如此重复的生活。
Anna有能力做出选择。或许，自己稍微有些羡慕。Julia清楚自己并没有那样的行动力。或者说，在生活的机器中，作为无关紧要的许多零部件之一，已经麻木了。除非能受到足够的冲击。否则，无法作出选择。
这样说来，大概，或许，自己也应该幻想一个朋友，在那之后，就可以等待自己被幻想朝着死亡的方向推动。这样的联想或许还算合理。但她也并不清楚这点是否是Anna作出决定的原因就是了。
最开始就已经很明显了。Anna和周围的任何人都只有最表面的交流。甚至连这样的交流，都最简化了。
或许。只是或许。无关紧要的零部件的脱落，也能造成相对来说，或许稍微强烈一些的影响。前提是已经存在了足够长的时间。足以成为周围环境的一部分。像是门口偶尔会注意到的灌木之类的。
如果经常看见但并没有多少交集的话，大概就只是这样。只是略微对习惯造成了些许影响。或许可以算是强烈，但也仅此而已。超出这种程度的，更强烈的影响，大概并不存在。
可能会有人因为看到别人选择终结自身存在才开始思考是否应该终结自身存在的问题——可能。但大概也并不多。至少在学院里，甚至都见过一些人自我了断。
这样的问题本就很容易出现。随着生存的时间越来越长，烦躁必定会达到某种阈值。随后，这样的问题大概会自然出现。或许所有人都思考过。或许只是一部分人以为别人都思考过。究竟怎样，并不清楚。
至少，Julia确实有试着确保自己抛弃的人不会在短期内自杀就是了。选择目标时，就会考虑这样的因素。
……稍微把视线从窗外的灯火，以及那之外的黑暗转开。
咖啡冷了。根本没注意到。
咖啡厅的落地窗并不会倒映自身的影像。简直像是窗户不在那里一样。
Julia端起半杯冷咖啡，一饮而尽。
幻想朋友什么的，并不需要。第二天清晨，在回家的列车上，Julia如此决定。
车上人不算少。能看到一些人的笑脸。仔细听，确实能听到不少谈话内容。通常都只是无趣的事情罢了。稍微重要一些的事情，大概是有某些便携式消音装置的。Julia确实有接触过，但那种东西也只能和麻烦关联。
话说回来，无趣的对话，也并非不麻烦。虽然作为木偶，本就能在线绳的操纵下即时反应。但还是稍微需要大脑的处理。Julia并不讨厌需要思考的情况。但无论怎样的思考都有可能出错，无论怎样避免都无法彻底避开。
车窗外，在合成材料的作用下不那么刺眼的朝日，以及被照亮的景色，相比昨天塔楼上看到的液晶，感觉要稍微习惯一些。
无论对夜晚的景象多么熟悉，黑暗之中闪烁的光芒，总能导致不知来源于何处的恐惧。
反正也只是微弱的一点感觉罢了。并没有什么意义。或者说，至少对于Julia来说，此刻大概还没有考虑的必要。
并不清楚是否存在‘没有在扮演角色的人’。因此，大概谁也不清楚笑脸下究竟是什么。循环的推测最终也难以产出可确定的结果就是了。
或许，所谓的笑脸，也只是暗夜之中莫名出现的光芒罢了。并不代表着善意。只是在宣示着自身的存在，侵入着周围的黑暗。
即使在无比明亮的白天，光芒也只是侵占了一切黑暗罢了。
或许，对于光芒的恐惧，太阳的轻微恐惧，以及对于笑脸的轻微恐惧，都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不清楚在礼物的外包装下，包裹的是怎样的陷阱。
Julia送出过许多这样的礼物。但她也同时不接受任何此类的礼物。因此……或许，自动化在这样的方面所造成的最好的影响，或许就是拉大了人们之间的距离。如果想要脱离任何的人际交往，确实能够做到。
有些时候，甚至会忘记能够拥有的事物并非理所当然。因此……如果失去这样的科技，生活又将会变成怎样呢？
或许那样的生活还是更适合终结。
“诶……？好耶，今天Julia想来一起吃吗？”
“Tasia小姐？”
按时结束工作。稍微打了一会桌球，随后走进饭馆。Julia就这样被Tasia撞上了——并不是确确实实的撞上。从侧面拐进门，快要出门的Tasia刚刚好就在眼前。两人都及时停下了。这样的反应速度，或许等大脑足够老化，也将不复存在。
“……嗯。谢谢。”
两人随便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这个时间点的人不算多，但通常来说，无论何时，似乎都至少会有几个人在吃饭。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规律就是了，简直像是舞台上总会存在的背景演员。
“Tasia小姐是……”
“提前换班啦。Julia小姐还是去打桌球了吗？”
“不算是打桌球吧……”
“唔嗯，但是很好玩哦～”
“嗯。”
“明天一起打桌球吧。”
“好。”
定下了或许也并无意义的约定。随后，点的菜出现在了桌上。
同样的日出。同样的日落。以如此的方式存活，或许也只是在同机器一样地存在着而已。无法改变什么。或者说，即使能够产生什么改变，也无论怎样都起不到什么用处。有些时候，Tasia也清楚自己是在自我麻痹。
已经过去了几个月。至今没有主动和先前在市中心认识的朋友们联系过。也没有再产生什么交集。已经过去的时间简直像不复存在似的。或许还剩下些许影子，但过去已经被杀死。通常来说，死去就意味着不会复活。记忆或许也同样。
大脑很擅长遗忘。或许麻烦的事情，又或是烦人的事情，都总能刻印下痕迹。但在那之外，无关紧要而又早已习惯的事物，如果消失，都不会有什么影响。习惯被打破，或许会稍微有些不平衡感。但随着时间，重新校准就可以了。要适应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的出现或是消失，大概并不会需要多少时间。自己的存在就是这样无关紧要的事物。Tasia清楚这点，也确实因此有些轻松感。
最近某天，去翻阅了近期的区域新闻，看到了这样的信息。和Julia在一个修理铺工作的某个人之前自杀了。巧合地，名字是Anna。时间大概是自己刚来的那几天。当时大概是因为忙于工作，并没有听到别人谈起这事。因此，当时才会稍微有些不自然的沉闷。现在看来应该是这样。
这点的原因的话，大概只是某种习惯被打破了。而且应该也会导致一部分喜欢想来想去的人进行各种麻烦的思考。她能猜到Julia会去思考这样的事情，但没兴趣去问。她自己或许也算是麻烦的人。但反正该不去思考的东西她都能稍微忽略。
话说回来。至今为止，在这边唯一一个比较熟悉的人，就是Julia。大概算是同类。因此能稍微轻松地相处。说到底，所谓的陪伴，也只是略微带有不确定性的娱乐方式罢了。和看小说什么的没什么差别。只是能自己发起对话。对方的回应，或许会指向自己并未注意到的范围。仅此而已。
因此。如果自己同那位Anna一样消失，或许也只会带来相同的结果。除去客观事实，并没有任何事物能被真正长久地记住。如果这颗星球某天爆炸，最多也只能留下一定程度的存在过的证据。不会，也不可能，被记住。
打完桌球，下楼，互相道别，随后，穿过街灯投下的暗影，回家。睡觉。醒来，在迷糊中重新获得对世界的感知，终于开始日常运作的大脑将麻烦的现实一股脑塞进意识之中。生活如此循环往复着。无尽的重复，稍微的麻醉才能缓解打破循环的惯性。
生活随时可以被结束。或者说，如果失去这样的选项，或许才是最为可怕的结果。大概，无论何时，无论何种情况，无论多么糟糕。只要还剩下这样一个选项，就不会糟糕到彻底无可奈何的程度。
选择终结自我，或许也是在终结自己所能观测到的世界。某种程度上，或许，自己也确实有在努力杀死自己所不喜欢的自己。
杀死了脑内的Anna。也不清楚是否真正杀死了。不像是大脑彻底死亡，这种可以确定的事情。只是杀死了自己意识中的一部分。虽然也不清楚意识具体是怎样运作的。这样的问题并没有深究的必要。Tasia十分清楚这一事实。维持仍然还在继续的生活的舒适，维持至少一定程度的快乐，也只能依靠这样的方法。忽视掉无法处理的事物。继续戴着面具。直到面具终究与自我一同破碎。无论自我究竟为何物。
如此这般地，再度睁开双眼。看到一如既往的天花板。吃完一如既往的，昨天下午从面包房买来的早饭，披上大衣，一如既往地走出门。今天的太阳仍然照常升起。明天的太阳或许会当场爆炸。
无论怎样。和从前一样，或许只是像这样继续下去就好。
“诶，话说，附近好像有个很大的湖耶～”休息日前一天，不知什么原因开始的午餐中途，Tasia陈述了早些时候偶然看到的信息，把数据板上显示的地图递给Julia看。
“是那个湖吗……嗯，之前有去过呢。挺不错的。”
“这样哦～那Julia明天有时间吗？”
“有哦。”
“那就一起去啦～”
“好。”
“……但还是有点无聊呢。”
稍微慢了一拍，Tasia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大概是不应该在这样轻松的对话中出现的内容。
“确实是呢。但好像也没什么更有趣的事情可以做，所以……”Julia略微撇了撇嘴角。两人继续吃午餐。
不应存在的不和谐因素，或许抹消掉就好了。只是像这样维系着无谓而又虚妄的，仍然值得追逐的明天，又或者只是名为明天的幻影。
车站附近偶尔会有人卖东西，通常是面包之类的食物，或者一些小物件。虽然没有特别便宜的电子备件就是了，与更大的城区的商铺相比，并没有便宜多少。确实有些无趣。
话说回来，这种东西大概是存在电子化科技的世界需求最大的事物之一，就算能找到更便宜的，或许也不会是在相对繁华的车站附近。实际上那样的地方可能会埋藏在市中心的某个角落，之类的。Tasia经常会在路过这种小摊的时候看一眼就是了。备件这种东西要修理家中用品的时候比较方便，万一碰上真的便宜的那种的话肯定还是要买的。
……更重要的还是面包。无论是否便宜，面包很好吃。所以只要价格差不多就可以买。因此买了好几袋子的面包。毕竟接下来去划船的时候可以吃面包什么的。Tasia对这方面的事情大概算是欠缺自制力的那种，身体并不需要那么多的食物维持，但好吃就够了。也能稍微忘记许多麻烦的事情。继续像这样下去就好。
“Tasia……小姐？”
并不是熟悉的声音，或者说，是已经并不熟悉的声音。Tasia转过头，已经逐渐消散的记忆开始运作。“Lynna？”
重新从记忆中找出的那张并不熟悉的，稍微年轻些许的无忧无虑的脸，和眼前看到的，表情略有些复杂但仍然带着笑容的脸，完全重合。
“嗯……唔……Tasia小姐。Tasia。好久不见呢。”
本以为已经忘却的回忆重新出现，大脑开始自动思考对策。略微更深一些的思绪里，Tasia略微感到的烦躁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Lynna，好久不见啦。抱歉我还有事情——”
“——可以稍微谈谈吗？”Lynna的语气不容置疑，Tasia甚至是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有机会拒绝。
“——诶，Tasia小姐，这是？”是Julia的声音。
听到了两个人同时发出的声音。Tasia有一瞬间突然想要大笑，大哭，在困惑中原地爆炸。来自过去的影子如此纠缠着，无法忽视的既视感以及恐惧，以及担心因为这样的事情又回到过去那样无法接受的生活，她想要求救，但是——
冷静下来。没事的，思考就好。Tasia小姐只要回到过去那样的自我就好。是Anna的声音。
稍微调整呼吸，Tasia冷静下来了。
“是遇见了以前的熟人啦。”脸色没有改变，Tasia温和地说，“Julia和Lynna如果都觉得可以的话，或许可以一起来？大概是湖边散步或者划船什么的。”
“我是没问题啦，Lynna小姐愿意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