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nna Anastasia
Summary: 残灯月明，夜空散尽星火。
Non omnis moriar.
星期五。
过量的砂糖溶在红茶的漩涡中，或许雾气也有带上些许甜味，在暗淡的灯光下白瓷杯泛出些金色，Anna思索着要不要加些柠檬片，但心情暂且也不算糟糕，之前的工作也终于告一段落，只是不清楚在轻松的年假里做些什么才好，确实也有足够的时间决定就是了。来时走在清亮的蓝色天空之下，而现在见到的只有暗棕的木质陈设混杂在水晶似的灯管之间，闭上眼却还像是能回想起几分钟前街道的残像，人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适应如此不同的氛围吗，她总是会感到好奇，简直像是自己换下了晴天的幕布似的。“有点想要环球旅行……”她低声说着，毕竟还是工作日上午，店里暂且也没什么人，她知道正吃着刚烤好的面包的Tasia听得见，只是实在不想主动搭话。
“原来Anna姐是放假了吗，我还在好奇为什么今天这么早就来了呢，会想去看什么地方呢？”不清楚是不是属于店员的条件反射，Tasia没怎么反应就回了一长段，或许也是熟识太久了，Anna不清楚对方是不是早就习惯了自己的习惯。
只是想着能去的地方的数量，不知不觉就又觉得环球旅行的说法有些麻烦，要绕太多圈才能切实地做到环球什么的，Anna无奈地揉揉额头，“其实还完全不知道哦，之前问过Ada也没有结果。说起来Tasia小姐有什么想法吗，毕竟书店里有这么多人，或许偶尔会听到这样的讨论？”
Tasia咬了一大口面包，“更多的都只是抱怨而已吧，大家都在抱怨工作啊人生啊，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什么的，差不多的内容。历史上很多有用的知识都是在书信往来间形成的，完全依赖对话的情况还是少一些，现实中好像也是呢……”她丢掉已经空了的纸袋，搬了张椅子在Anna对面坐下，“最近我读了Anna姐推荐的书哦，感觉自己有点糟糕，虽说在书店工作却完全不知道想读些什么，就算想着要去写作也一直都没有做到。”
终于等到红茶凉到能轻松喝下的程度，Anna抿了一口，实在很甜，但她已经决定明天喝柠檬咖啡了，稍微有些后悔。“文字什么的，大概在传达对现实的观察和推测时，才会有长久的效用，就像遥远过去能确切地留下的也都是这样的事物呢，那之外许多的作品都只是能轻易改写的事物而已。”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自己见到的顾客呢，会觉得当时如果选了别的工作会不会好些，如果毕业后去换了工作而不是一直留在最初打工的地方，现在会不会我就在柜台另一边了，什么的。但当年Anna姐你们也有说过会羡慕我的工作来着，如果人生只是这样环状的感觉的话，该怎样去作选择什么的，总觉得书中的答案是掷个骰子而已，但至少我也没有确切地决定一辈子都只留在普通的店员的位置……”Tasia突然转脸看向门口，Anna这才意识到门廊的风铃响了，Ada朝她们两人招手，随意在书柜间的冰箱拿了一瓶橙汁，加上两片薄荷，又带着莫名的眼神看了Anna一眼，然后坐到她旁边。Tasia转身端出烤箱中的铁盘，“Ada姐早上好，是刚烤好的黄油面包——”
略微安静了几秒，Ada只是对Tasia点点头，在面包上抹了些树莓酱，才转脸看向Anna，“今天我也没吃早饭哦。”
带着有些迷茫的心情出门，不知不觉晃悠了一圈就来到了书店，错过了家里的早饭，大概确实是很莫名其妙的事情，Anna不清楚怎么回答，低头看着茶杯又抬头看看那几片黄油面包，“抱歉……午饭会回家吃的，只是有些无聊想聊聊天呢，不知不觉开始思考过去和未来了。”
Ada转着手中的叉子，“Anna不要太过度麻烦Tasia小姐哦，早上这样偷懒睡觉都没问题的时间也要占用掉吗？”
“我也想和Anna姐和Ada姐聊天的！”Tasia认真地点头，“大学最初开始打工的时候，也是依赖着这样的对话才能说出些问题的呢，虽说今天确实也说完想说的了……也只是人生决策之类的小事而已啦，是带着答案去提问的感觉。”
“这样吗，真的辛苦了呢。”Ada吃完手中的面包，又拿了一块，“只是在这样多的瞬间之间存活着，不知不觉就像是经历了人生，稍微找到能自洽些的答案就好啦。”
“Tasia小姐有想过吗，如果今天晚上世界就会结束，大家都会死掉的话，会想要带着怎样的心情度过最后一天……”Anna忽视掉Ada突然投来的视线，“最近Ada和我都有想过这样的问题来着。”
或许是意料之外的问题，Tasia低头思考了几秒，“……好像，实在是想不出来，会是现在的人生太短了吗，总觉得没做的事情太多了呢。”
星期六。
暮秋的街面的落叶，拼凑出的金色通道延伸到视野尽头，像是搭出了通向白云的桥，Anna试着回忆，好像机场也刚好在那个方向，大概是用了太多的导航，到现在甚至没法试着依赖着记忆画出地图，计划是要搭今晚的航班，大概也见不到多少云就是了。小镇相比昨天变得稍微空旷些许，收拾东西的机器人大概昨晚就已经完成工作，无人处理的设备也都按照预设自动关机，之后当然还会再回来的，只是也不会希望让无人维护的基础设施不知不觉尽数失效，但她也不清楚这次离开之后又会经过多少秋天，如果没有自动清扫的话，会见到怎样的落叶的海，也只能是停留在想象中的事物了。
如果习惯了走过许多遍的的道路，或许行走间见到的就不再是当下的景象，而是记忆的投影，偶尔细看时才感到些许陌生，意识到眼见的事物才是现实之后就不知不觉想忘掉印象中的过去，或许人总是无状态的，任何的过去在当下的瞬间只是知识而已，就算不把自己当作连续的存在或许也没关系，只是出于习惯不知不觉就这样生活下去了，而自己能确切地认知到的陌生人也只有未来的自己而已。看Ada吃完了手中的甜甜圈，她从自己手中捧着的盒子里又拿出一块递过去，“感觉天好蓝。”
“新生活确实开始了呢……”Ada安静地吃完新的甜甜圈，只能听见枯枝在踩踏下破碎的声音，“Anna会想做些什么吗？”
大概有大半年的假期，之前也没有刻意去积攒，或许是项目完成的补偿什么的，毕竟实验室的远程工作也算不上轻松，但已经习惯依赖阅读和写作的自己又能想到什么别的有趣的事情，Anna暂且毫无头绪。“环球旅行吗？”
Ada直接拿走了盒子里最后的甜甜圈，“想用问题回答问题吗，好麻烦哦——那就去喝咖啡吧。”
那家书店的主业算是下午茶，毕竟需要实际翻阅的书本也有些无聊，但或许专门的咖啡馆的氛围还是更好一些，Anna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习惯了这里，也许只是有熟悉的店员而已，而现在对方已经消失，过去的惯性却还在继续，几年后再回来也许还是会去相同的地方吧，她不清楚那时的自己会有怎样的心情。当下的自己做到了人生中或许只有一次机会完成的事情，但记忆总会消散，自己又该怎么留下当下的心情呢，或许也只好依赖些许酸涩的苦味了。
星期五。
和Tasia告别，大概算是见过了最后一面，Anna离开了咖啡厅，却也没有什么计划中的工作，只好跟着Ada绕着商场闲逛，虽说附近稍微走一段路就有公园，没有树木环绕的人行道却感觉更开阔些许，清早见到的云朵也已经尽数散去，只在天边留下些许棉絮似的印象——如果自己被吹散了又会怎样呢，她偶尔会思考这样的问题，但无论是依赖什么方法模拟大脑的运作，切分开的思维终究是会慢上许多的。
“Anna是有什么想法没有和我说吗？”走在前面的Ada突然慢下脚步。
“……Ada才是，有想说的东西但一直不说。”
稍微沉默了半分钟，“是这样哦。”
星期六。
长椅对面是公园的湖，映出的金灰色树林在些许风中显出一片迷离的幻影，却又过分清晰地在阳光下闪烁着，但或许无论何处都有着相似的景象，现在的自己带着些许怀念的心情希望着不要忘记这一切，却连明天会怎样也不清楚，Anna偶尔会想着要给未来的自己写信，但文字落下的瞬间，过去的自己也已经不复存在，未来那个名为自己的陌生人或许也不会太在意这一切，或许自己也不该太过分地麻烦对方——即使那就是自己而已。
乘车沿公园外的道路再走十几分钟就是机场，Ada上次带着她来这个公园也还是几年前回到这里的时候，这次去机场大概不用花时间走一般的路线，说到底也没有人在那里了。昨天晚上她看着小说想着早点睡觉，毕竟那时正在进行中的计划已经不在她需要负责的范围了，但最后还是去看了卫星的报告，没有剩下任何多余的人，毕竟整个实验室之前也花费了那样多的时间在研究上，那些生物化学合成物的扩散也一切顺利，计划成功当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或许有点像是泡茶什么的，她之前有很努力地尝试过，但到最后还是太担心口味，只好加上过量的果汁，喝起来完全不再有茶香了，却也可以更加放心些许。
天空像是透出淡薄的暗色，仔细看时却又只是澄澈的琉璃似的蓝，几百年前似乎只是为了太阳能而调整过的气候，或许还是更多地影响了景色，但当下这样的天空或许在未来也会消散殆尽，如果只剩下漆黑的夜的话，行走在其间又会有怎样的心情呢，她不清楚该怎样想象。不远的未来就能确切地延长生命，那之后再过几千年又会怎样——
“环球旅行也不错呢。”Ada突然说，“一起坐船慢慢绕一圈的话，大概刚好到假期结束的样子，但Anna会有别的想做的事情吗？”
“Ada想做什么都好哦……”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Anna只是继续望着眼前的风景。
“……只是这么简单地作决定的话，会不会有些太草率了，什么的，最近我一直很在意呢。”Ada从包里拿出一罐不知是哪里拿的橙汁，“总觉得偏好这样的事物实在是有很茫然的感觉，如果只是有着许多知识的话，完全没法决定假期是看书还是旅行，而负责决策的部分又是许多巧合搭建起来的大脑所习惯的路径，如果刻意去改变的话也是能做到的，但究竟要不要去做些改变，或者说，要带着怎样的目的去改变，这本身似乎就是又一个可以改变的决策方法吧。但是……就像我是Anna的环境的一部分，Anna也是我的环境的一部分，到最后能参考的，属于‘人’的决策，好像也只有过去和当下的自己所作出的那些。”
思考中的自己总是不会想到要提问，花费许多时间想出了自己的想法，那之后才试着寻求确认的情况或许才是常态，Anna偶尔也会以相似的方式猜测Ada的想法，而对方具体有着怎样的答案，至少她一般也不会猜错。“做不到的事情，暂且忘掉或许也没关系？一直在逝去的自己，放任着自己的碎片在时间里流淌，或许这样就是人生呢。”
星期五。
在明亮的商场中，偶尔才会瞟见铺满的玻璃幕墙之外的黑夜，大概是气氛太过热闹，注意力不知不觉就会在各处飘散，天花板上的灯光映在四周的门窗上，也像灯笼似的，行走间看到的只有晃动的光影。世界大概不会在明天结束，至少自己是能继续活下去的，Anna含着柠檬硬糖，平常地向前走着，就算不刻意去看也能见到许多行人的表情，其中又有多少人已经决定了第二天的早饭吃什么呢，像这样尽数落空的愿望，当下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但如果属于自己的人生也面临着终点，心中又会有怎样的感受呢，如果去想象的话或许会掉进螺旋的迷宫之中。
之前Ada和她都不常来这样的场所，毕竟逛过几次之后就只会感到嘈杂又无趣，但今天却不知为什么被Ada拉来散步了，甚至没有吃晚饭。或许和自己早上那时是相似的心情吧，她也不打算去问，午夜时人生中或许最重要的事情会发生，想着这样的事情大概也很难平静下来。
“Anna姐，Ada姐——”听到了本以为不会听到的声音，Tasia一手拿着吃了一半的苹果糖，另一手过度地挥着，不知从什么地方跑过来，“没想到在这里也会碰到呢。”
“……Tasia小姐，晚上好哦？”Ada是最先反应过来作出回应的，Anna慢了半拍地点点头。
像是忘了什么似的，Tasia有些迷茫地四下望了望，“啊，想起来了，今天甜品店有活动来着，如果一起来吃的话，买得多了或许会很划算！”
看了Ada一眼，Anna点点头，“那就一起吃吧。”
选了视野不错的位置，星空之下是暗色的郊外，大概是铺着太阳能板，沉静得像是海面，稍近处才能见到小镇的灯光，如果有高层建筑的话或许才会更有星星的感觉，Anna偶尔会想着是不是搬到城里更好，但今天之后住在哪里都没区别了，她带着这样的心情点了单，在有些吵闹的寂静中等待着。
“说起来，我今天一直有在想Anna姐问的那个问题。”Tasia从送餐的自动小车上拿下几个盘子，“然后才发现，如果今天真的是死前最后一天的话，心思就完全浪费了在这个问题上了呢，只是一如既往地一边工作一边走神思考而已，午饭甚至吃的是早上剩下的黄油面包。”她稍微停顿些许，吃了个泡芙，“但如果今天真的就会死掉……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Anna叹口气，“有些问题没有确切的答案啦，只能先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前提，尽可能合理地去思考吧。”钟楼的声音响了，已经是晚上九点，还有三个小时。
“——但到最后大脑都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呢，自己作为人不管有怎样的愿望，如果知道很快就要死掉的话，感觉都很难再去期待任何事情了。”Tasia转脸看着窗外，“而且，开始思考之后，就越来越觉得人生只是失速列车的感觉，甚至不知道终点在哪里，而如果把每天都当作最后一天，也就完全没有机会再为未来作任何打算，看到的大概也只会是转瞬即逝的景色吧。这样的话，只能编造些谎言欺骗自己吗……”
大脑中的模式实际运作的过程，自我大概就是这样的定义，Anna也花费过不少时间寻找让意识更加避开大脑影响的办法，但就算是那样的模型，如果面临着确定的死亡，大概也只能花时间去做当下最想做的事情，而那样的愿望本身又是为何而起的——或许也只是环境而已，就算尽量让自己只去吸收环境中的知识，也难以避免产生各种偏好。无论是大脑，又或是世界，也都只是允许“自我”运行的过程中的环境因素而已，就算能隔离这一切的影响，起始条件也是由它们所决定的，到最后能做的事情还是过分有限。
“Tasia小姐辛苦了。”Ada说，“或许还是稍微放松些比较好哦，如果世界真的要结束的话，也没什么能做的事情呢，而且甚至连预兆都没有见到就去担忧的话，才是最让自己痛苦的事情呢，就像是，吃饭时总是担心会不会中毒的话，也许会饿死的哦。”
“……好像是这样呢，还是先专心吃东西更好！”Tasia低头又吃了个泡芙，“不过，如果Ada姐和Anna姐也能轻松些就好了呢，总觉得你们好像也很累的样子，这次也只点了普通的小面包而已，在书店也吃过好多次了诶，其实可以点一些新东西的……是前段时间工作太辛苦了吗？”
Anna看向窗外，“是这样哦，之后会尽量放松些的——说起来我们今天准备早睡呢，要先走了哦，明天会来书店吃早饭的。”
Tasia认真地点点头，“嗯，晚安，那就明天再见！”
星期六。
机场附近是熟悉的棕榈树，就算是无人管理的情况，灯光还是自动开启，实在是过分耀眼，现在剩下的人们，大概大多都在重要设施周边进行维护和自动化改造，也有些是轻松地在闲逛吧，Anna没有去了解过，实验室的通讯群组里也只有例行的公告而已。她偶尔会想到，如果毕业后申请的是另一家实验室，甚至是完全不同领域的工作，还有机会活下来吗——话说回来，整件事本身也只是巧合，最先发现了适合扩散，不会留下踪迹且确定致死的配方，又与需要联系的各方达成了合作，最终的实际执行也没出问题。如果运气只是稍差一点点，就算刚好去到了同样活下来的某几家实验室，Ada和她都资历尚浅也缺乏能力，大概也不会被留下。
自己想要死掉吗，Anna偶尔会思考这样的问题，也很难确切地得到答案，只是，如果真的会死，也希望是自发的选择，而不是面对着突然被打断的日常陷入混乱之中——但死掉的话，或许也不会再有什么混乱感了，那样或许也不错。
“不要再往前走了哦，那边是跑道——”她突然被Ada拽住，也只好停在原地，望着灯火通明的航站楼。